那对父子却似未闻,自顾自走过月洞门,消失在西厢转角。
李翁挣扎欲追,左腿剧痛——腿骨亦折,只能拖行。
所过之处,霜地留下长长血痕,蜿蜒如蛇。
至西厢窗下,闻室内有笑语。
舔破窗纸窥视,但见烛光融融,那“青年李翁”正教小慕远习字。
慕远握笔不稳,污了宣纸,青年不怒反笑,以袖拭儿面颊墨迹。
少妇自内室出,藕荷色襦裙,云髻斜簪玉簪,正是亡妻陈氏年轻时模样。
她捧来姜茶,三人围坐,慕远忽指窗外:“爹爹,外头有个老爷爷在看我们。”
一家三口齐向窗望来。
李翁急避,背贴粉墙,心跳如鼓。
良久,再窥时,室内已空无一人,只余烛火摇曳,将灭未灭。
“久坐垂头泪沾膝。”他瘫坐窗下,泪如雨下,浸湿膝头破袍。
泪水中,镜面又现奇景:这次是祠堂,他本人跪在蒲团上,面前棺材未盖,慕远尸身平静如眠。
他伸手为子整理衣襟,触手冰凉。
忽有家丁破门而入,为首者乃堂弟李茂,指他大骂:“老贼!
毒杀亲子,谋夺家产,天地不容!”棍棒落下时,他抱子尸不放…
“非我!
非我所为!”李翁对镜嘶吼。
镜面涟漪又起,景象变幻:此次是深夜书房,烛下,慕远正展信,面色渐青,忽捂腹倒地,七窍流血。
窗外有一黑影闪过,身形瘦高,似曾相识…
“默嗟对月抚孤桐。”最后一句诗吟出时,李翁忽觉怀中铜镜烫如烙铁。
急取出,见镜背夔凤纹竟在游动,绿锈剥落,露出底下金光。
那些纹路重组,化作篆文八字:
“崇祯癸未,甲申轮回,镜破之日,冤雪之时。”
崇祯癸未,即今年。
甲申乃明年。
轮回何意?
镜破…他蓦然想起颅后伤处,以手探之,血已凝痂。
指尖沿裂缝摸索,觉颅骨裂纹走向,竟与镜中血图一模一样——洛阳街巷图,中心正是此园位置。
月已西斜,东方微白。
李翁握镜之手剧颤,镜面映出他面容,却在少年与老翁间变幻不定。
最后定格的,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:约莫四十,面白微须,眼角有疤,眸中杀气凛然。
此何人?
三、轮回案
晨光初露时,有人入园。
是个跛足更夫,姓赵,每日五更途经后巷,皆闻园中异响。
今日斗胆推门,见井畔血泊中卧一老者,气息奄奄,怀中紧抱一镜。
“李老爷?”赵更夫识得他,月前还赏过自己酒钱。
急上前探鼻,尚有游丝。
欲背之求医,却闻李翁喉中咯咯作响,目眦欲裂,手指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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