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白走到保存箱前,透过强化玻璃凝视那颗两千年前的头颅。
裂纹中的暗红色物质在实验室冷光下,竟似在缓慢流淌。
“准备量子共振扫描。
我要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。”
“可是教授,未经伦理委员会批准——”
“这里没有活人,只有物证。”墨白打断他,声音冷如古井,“而我要知道真相。”
扫描在子夜开始。
当共振频率调整到7.
83赫兹——地球本身的舒曼共振频率时,监视器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。
墨白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探入他的意识,不是侵入,而是邀请。
他再次坠落。
这一次,他成了李翁。
我是李翁,字守拙,生于天宝七年。
曾官至尚书省郎,后因直言获罪,贬谪至这巴山深处的废园,至今十有二载。
今日是我七十三岁寿辰。
如果我那早已离散的子孙尚在人世,或许会有一碗寿面;如果圣上还记得他这个顽固的老臣,或许会有一纸赦令。
但院中只有我,和这满园疯长的荒草。
清晨我在井边汲水,看见倒影中自己的脸——不,那不是脸,是龟裂的陶俑,是风化的石碑。
颅顶的疼痛从三年前开始,起初如针扎,渐如斧凿,如今已是连绵不绝的雷鸣。
我抚摸头顶,能感觉到裂缝,以及裂缝下某种坚硬的、不属于骨肉的东西。
医者说这是“石首症”,上古奇疾,患者头骨会逐渐石化,最终成为活着的雕像。
我想起年少时在洛阳见过的刑天舞干戚图——无首之神以乳为目,以脐为口。
而我,将是有首无魂之躯。
午后我在李树下小憩。
梦中见先父,他仍着那身褪色的青衫,在庭院中教我读《庄子》:“在上为鸟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。
夺彼与此,何其偏也。”
醒来时,日已西斜。
有蜂群被我的伤口吸引,嗡嗡盘旋。
我没有驱赶——让它们蜇吧,这具赢弱的躯壳,还剩几分痛觉可供消磨?
我起身,却因眩晕撞上院中的青铜古镜。
那是阿芸的嫁妆,她走后我一直带在身边。
铜镜落地,裂作数片。
我在最大的一片中看见自己的脸,不,是颅骨——裂缝如峡谷,深处有青铜的光泽透出。
“蹙眉摸颊呲酸鼻,伸手扶墙悲耳聋。”
我确实在逐渐失聪。
世界正一层层褪去声音,先是鸟鸣,再是风声,最后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见了。
这是好事,我想。
当头颅完全化为青铜,我便听不见这世间的喧嚣,也听不见自己内心的哭嚎。
我在石阶上坐下,久坐,垂头。
泪水滴在膝头,在旧袍上洇出深色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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