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起阿芸。
她被流放岭南前夜,曾在这院中为我弹奏《孤桐》。
她说此木“孤高五百尺,夜夜沐清辉”,我说“不如做灶下薪,犹可暖寒衾”。
她笑我俗,我笑她痴。
如今桐已枯,人已散,唯余我这将朽未朽之躯,对月空抚不存在的琴弦。
夜渐深,月光如霜。
我抬起头,看见天心一轮满月。
突然明白庄周之意——死后为鸟鸢蝼蚁所食,与此刻这般缓慢的石化,有何分别?
都是归于尘土,都是……
疼痛达到顶峰。
我感觉颅骨在开裂,真正的开裂。
不是裂缝扩大,而是如蛋壳般破碎。
有光从内部透出,青铜色的光。
我伸手摸向头顶,触到的不是骨血,是冰冷的、光滑的金属。
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,不是听见。
是那个声音直接在我的意识中响起,温柔、悲悯,如月光倾泻:
“李翁,你愿将记忆封存于此吗?”
“封存何用?”
“待千年后,有人能懂。”
我笑了。
这笑容扯动脸上的裂缝,有温热的液体流下,不知是血是泪。
“拿去吧,”我说,“若后世真有能懂之人,便告诉他——”
疼痛吞没了我。
最后的意识里,我看见自己的躯壳在月光下逐渐僵硬、泛出青铜光泽。
蜂群仍在伤口处盘旋,蚂蚁已开始爬上石阶。
而我,正在成为一件器物,一件承载记忆的容器。
在上为鸟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。
而我,将在此间。
墨白浑身湿透地醒来,仿佛刚从深水中被拖出。
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——他的脑波与青铜头颅产生了完全同步。
“教授!
您的生理数据——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墨白打断医疗团队的惊慌,声音异常平静,“我看见了全部。”
他走到保存箱前。
此刻的头颅在他眼中已不再是文物,而是一个濒死者的最后遗言,一封跨越千年的信。
“准备意识提取。”墨白说,“用最新开发的记忆解码协议。”
“这太危险了!
如果那是某种……意识残留物——”
“那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。”墨白的手按在强化玻璃上,与头颅空洞的眼眶相对,“历史不是典籍中的文字,历史是人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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