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个素衣女子在起舞。
没有乐,只有风过梨枝的簌簌声作拍。
女子长发未绾,回旋时发梢扫起满地落花,那些花瓣在空中凝滞一瞬,才纷纷如雪落下。
她的舞姿极古,不是当下流行的柔靡之态,而是大开大合,袖如流云却暗藏劲道。
朱墨屏息。
他认出来了——这是失传已久的《梨园破阵乐》,据传为公孙大娘改编自军中武舞,舞至酣处,可闻金戈之声。
女子忽然顿住,侧头看向他。
月光照见她半边脸,肤色如新剥的鲜荔,鼻梁处却有一点朱砂痣,像谁用画笔轻轻点上。
“画师终于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像露水滚过梨花瓣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你画中未尽之人。”女子微笑,那点朱砂痣在月色下艳如血珠,“春部的柳枝、夏部的团扇、秋部的圆月、冬部的残雪——朱先生,你的《四时仕女》独缺一样东西,所以画不成。”
“缺什么?”
“魂。”女子翩然转身,指向满园梨树,“你看这些花,今年开得特别白,特别满,因为它们知道太后要来,知道这是最后一场雪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更鼓。
朱墨眨眼再看,亭中已无人影,只有石桌上留着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小小的金色茉莉花。
他拾起轻嗅,幽香钻入七窍,眼前忽地浮出幻象:一个红衣女子在熊熊画阁中起舞,四壁画卷翻卷燃烧,火舌舔着她的裙摆,她却越舞越疾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从窗隙飘向夜空……
“老爷!
老爷!”管家气喘吁吁跑来,“宫里、宫里提前来了!”
第三章霓裳现世
太后驾临那日,江宁城下了场太阳雨。
织造府中门大开,朱墨率众跪迎。
凤辇珠帘掀起,先探出的不是太后的手,而是一截焦黑的木杖——不,细看才知是根陈年画笔,笔杆皴裂如老松皮,笔尖却蘸着新鲜的、艳极的朱砂。
“平身。”太后声音年轻得不合常理。
她约莫三十许人,眉目如画,但那份“如画”透着诡异,仿佛五官是精心计算过的笔墨,多一分则浓,少一分则淡。
她在《四时仕女图》前驻足良久。
“春部这执柳的手,”太后忽然以笔杆轻点画纸,“食指第二节弯曲的弧度,让哀家想起一个人。”
朱墨垂首:“臣愚钝。”
“永和三年春暴毙的平阳郡主。”太后转身,目光如针,“她临死前那幅遗作《梨花仙人图》,右手食指就是这个弧度——郡主自幼习舞,指骨因常年捏剑诀,有此微弯。”
满堂死寂。
窗外雨打梨树,声音密如鼓点。
“哀家今日不想看四时仕女。”太后走至案前,亲手铺开一张丈二宣纸,“朱画师,你给哀家画一幅《霓裳羽衣舞》,要画出入破那段,胡旋十八转的刹那。”
朱墨心头一震。
入破是《霓裳》最高潮,舞者连续十八个急旋,衣袂张如满月,据说玄宗当年观此,曾见贵妃魂魄附于舞者之身。
画此一瞬,需以“飞白皴”混“游丝描”,墨色需七蘸七染,当世无人敢试。
“臣……恐力有不逮。”
太后轻笑,那截朱砂笔在指尖一转:“若画成,哀家许你入翰林图画院为待诏。
若画不成——”笔尖“嗒”地轻敲砚台,“你这双手,留着也无用了。”
恰此时,不知何处飘来茉莉香。
朱墨望向后园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,西天露出惨淡的夕照,废园方向,隐约有白衣一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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