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年秋,朱墨辞去宫廷画师之职,隐居黄山。
他住的地方叫“简庐”,真是简极了:茅屋三楹,松竹为伴。
画案是原木刨成,砚是溪中捡的扁平卵石。
他不再画人物,只画山水。
奇怪的是,那些山水中总有一道白衣的影子,有时在云深处,有时在溪畔,有时只是远帆上一个模糊的斑点。
来访的旧友说:“朱兄的画,越发简了,简到只剩一缕魂。”
朱墨但笑不语。
他确实在找一缕魂。
那夜之后,他时常梦见长江。
梦中,无数纸屑般的灰烬顺流而下,灰烬里夹杂着未燃尽的画纸碎片,依稀可见衣带、眉眼、梨花纹样。
他伸手去捞,却捞起一捧水月。
直到某个雪夜。
他在灯下画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,画到渔翁的蓑衣时,笔尖忽地自己动了——不是他的手在动,是笔牵着他的手。
那笔在蓑衣的褶皱里,添了极淡的一抹朱砂色,淡得像雪地里一点残梅。
朱墨心跳如鼓。
他轻唤:“郡主?”
没有回应。
但从此,他的画里开始出现极细微的朱砂点:山雀的羽尖、松针的末端、石上的苔痕……那些红点在墨色山水里,像无声的密码。
又三年,新帝登基,大赦天下。
朱墨被特召入京,为新建的观星台绘制穹顶星图。
这是浩大工程,他带着三个弟子,在台内搭架作画,一画就是九个月。
最后一夜,他独自在穹顶补绘紫微垣。
烛光摇曳中,他忽觉异样——下方观星台上,不知何时立着个白衣人。
仰头看天,背影纤细如竹。
朱墨顺梯而下。
那人闻声转身,月光照亮她的脸。
二十许人,眉目寻常,唯独左眼角一点朱砂痣,红得惊心动魄。
“姑娘是……”
“奴婢是宝蕴楼的洒扫宫女。”女子福身,声音平平,“奉命来送旧物。”她递上一卷画。
朱墨展开,呼吸一滞。
是那幅《霓裳羽衣图》。
但画变了——舞者的脸一片空白,无目无口,只有左眼角那粒朱砂痣还在。
空白处题了一行小楷,是他自己的笔迹:“无面方见众生相,不染始知墨色深。”
“这题字……”
“三年前,朱先生在病中梦呓所题,醒来全忘了。”宫女抬眼,眸光静如古井,“陛下说,此画既已无魂,留在宫中无益,特赐还先生。”
“那姑娘的眼角……”
宫女抬手轻触那颗朱砂痣,笑了:“这个么?
胎里带的。
小时候算命先生说,这是前世欠了画债,今生要以身抵墨。”
她说完便走,衣袂飘飘,消失在观星台的巨大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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