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人作画,但求贵人欢喜,全无风骨。
譬如画竹,必取‘虚心劲节’之态,却不知竹也会弯腰,也会枯黄,也有虫蛀之痕。”
朱墨微笑:“柳兄此来,不只是为论弊吧?”
柳三变大笑,从怀中取出一卷绢本。
展开,是幅残画,只剩左下角:几笔淡赭染出沙地,一截断桨,半片破碎的渔网。
“此画名为《寒江》,乃家祖遗物。
全画本有孤舟、老翁、雪江,三十年前一场大火,烧去大半。”柳三变手指轻抚残绢,“家祖临终言,此画中藏着一个秘密,关乎画道至境。
可惜我参详半生,只得四字:‘柳黄之时’。”
朱墨凝视残画,忽然起身取来霓裳笔,在空白处虚点几下。
奇迹发生——那些烧焦的绢丝边缘,竟渗出极淡的黄色,如初春柳芽。
“这是……”柳三变愕然。
“吴道子的笔,能唤醒画中未散之魂。”朱墨以笔尖轻触焦痕,“这画未曾死透,它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懂它的人,以魂补画。”
柳三变沉默良久,从酒葫芦倒出两杯酒:“实不相瞒,我乃画院待诏,因拒为宰相绘制‘祥瑞图’被贬江南。
那老仆是我所遣,断笔是我家传。
所求《竹溪七贤图》是假,求解《寒江》之谜是真。”
朱墨举杯不饮:“柳兄何以信我?”
“因你十年前那幅《荒寺听雨图》。”柳三变目光如炬,“别人画雨,必画线;你画雨,只画瓦当上渐渐晕开的水痕,和檐下僧衣下摆渐深的青色。
不画雨而知雨至,不画声而闻其声。
这等‘不画之画’,当世不出三人。”
是夜,二人对坐草庐。
柳三变讲述《寒江》来历:其祖父柳无言,原为宫廷画师,因卷入“乌台诗案”被逐,晚年隐居寒江畔,作此画后即投江自尽,尸骨无存。
“祖父投江那日,正是柳树初黄时节。”柳三变望向窗外月色,“遗书只有八字:‘画已成,我去矣,勿寻。
’”
朱墨忽然问:“令祖父可曾提及吴道子?”
“曾言少年时在洛阳白马寺地宫,见过吴道子真迹《飞天夜叉图》,当夜梦见一紫衣女子,授他三式笔法……”
“霓裳舞,羽衣曲,天女散花。”朱墨接口。
柳三变手中酒杯一颤:“你如何得知?”
朱墨不答,取来霓裳笔,在烛光下转动笔杆。
紫毫中隐现极细微的金丝,排列成文。
以三十倍放大镜观之,竟是吴道子手书:
“余一生作画,至《地狱变》乃知形神俱备,然终觉有憾。
后于终南山遇仙妹,授我‘化真’之法。
此法凶险,需以画者精血为引,可令画中物暂活。
然每用一次,折寿一纪。
余试三次,作《霓裳羽衣图》《天女散花图》《昆仑瑶池图》,三图成而余寿仅剩三年。
今封此笔,留待有缘:若为名利动用此笔,必遭反噬;若为至情至性,或可圆满。”
读罢,烛火“啪”地爆出灯花。
二人相对无言,只听竹声如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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