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梨白
谷雨前,朱墨开始补《寒江》残画。
他不急于下笔,而是每日清晨携霓裳笔到江边。
有时坐观渔夫撒网,有时静看水鸟掠波。
奇怪的是,自接触残画后,他每晚入梦皆见同一场景:孤舟,老翁,满江寒雪。
老翁在垂钓,但鱼线笔直入水,不见浮漂。
一日午睡,梦更清晰。
他见老翁回首,赫然是自己面容!
惊醒时,发现霓裳笔自行在纸上移动,勾勒出半张侧影——正是梦中老翁。
朱墨知画魂已醒,遂择吉日开笔。
先以梨汁调白垩,制“梨白”颜料,这是补画古籍之法,取其莹润不夺画意。
补画需从现存部分生发。
朱墨观残存的断桨三日,看出木纹走向;又观碎网七日,数清网格数目。
柳三变问其故,答:“万物皆有理。
桨纹必顺木理,网目必成数。
差一丝,魂不附。”
第二十一日,朱墨以霓裳笔蘸极淡墨,在残画上方轻扫。
墨色在焦绢边缘停住,似有阻力。
他闭目凝神,想起梦中寒江之气韵,笔锋一转,改扫为点。
数百个墨点如雨落江,渐渐晕开,竟在焦痕上形成迷蒙江雾。
柳三变在旁观看,忽觉室内气温骤降,呵气成霜。
朱墨不理会,继续以“梨白”调花青,染出远山轮廓。
每下一笔,呼吸便重一分。
待山形初现,他已汗湿重衣。
“停手吧。”柳三变按住他手腕,“此画在吸你精气。”
朱墨摇头,提笔点染山间雪色。
笔尖触及绢面刹那,霓裳笔毫紫光大盛,整幅画悬浮空中。
残存部分与补绘部分开始融合,焦痕化作暮霭,空白化为寒江。
但见江心,一叶扁舟缓缓浮现。
舟上老翁披蓑戴笠,钓竿微弯——鱼线没入画面,似穿出绢面,伸向观画者。
最奇的是江雪。
朱墨并未画一片雪花,但观者皆觉寒气扑面,见江天茫茫,雪落无声。
画成之时,草庐内忽然飘起真实雪花。
柳三变伸手接住一片,入手即化,掌心留下一丝墨香。
“化真之境……”他震撼无言。
朱墨瘫坐椅中,面如金纸,发间忽生一缕银白。
再看霓裳笔,紫毫光泽黯淡,笔杆裂开细纹。
画中,老翁忽然动了。
他缓缓收竿,鱼线尽头无钩,只悬一滴水珠。
老翁仰头,与画外朱墨对视,张口欲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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