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便是竹,为何要人画?”
师尊拾起笔,在他额前轻点:“因竹不知自己是竹,人不知自己是人。
画,是让彼此知晓。”
朱墨忽然明悟,挥竿作画。
不画老翁,不画自己,只画那滴悬在空中的水珠——十岁那日,他掷笔时溅起的墨滴。
墨滴落在江面,涟漪荡开。
每一圈涟漪都是一张脸:十岁哭泣的他,十五岁临帖的他,二十岁独行的他,二十五岁拒绝画院的他……无数个他重叠,最后凝为无面翁的脸。
不,那不是脸,是一面空白。
空白之中,渐渐浮现文字:
“我非我,画非画。
我在画外,画在我中。”
字现,雪停,江静,孤舟与无面翁化作青烟散去。
朱墨手中鱼竿变成霓裳笔,笔毫已全白。
另一边,柳三变也在画中。
他见的不是雪江,是春雨江南。
画中缺的不是人,是柳。
万千柳丝,皆无叶。
“柳三变,你一生求变,可知何物不变?”柳林中走出一人,正是其祖父柳无言。
柳三变跪倒:“孙儿不知。”
“柳叶会黄,柳枝会枯,柳树会被伐。
但‘柳’不会死。”柳无言指向万千空枝,“画我。”
柳三变折枝为笔,蘸泥为墨,在最近柳枝上点下第一叶。
叶成,忽然明白:他不必画尽所有柳叶。
一点绿意,自会蔓延。
他画了七叶,成北斗状。
第七叶成时,所有柳枝同时发芽,转眼绿满江南。
柳无言微笑颔首,身形淡去,声音残留:“变得万千,不变者一。
得一,得万。”
春江与雪江在虚空中碰撞。
五、霓裳
朱墨与柳三变同时醒来,仍在草庐。
那幅《寒江》高悬壁间,已全然不同:
左半幅仍是雪江孤舟,但老翁回首,面容竟是无面无相,唯手中钓竿悬一滴水珠,珠中映出整幅画缩影;右半幅却变为春江柳岸,新绿初绽,一青衣客立于船头,手中柳枝发出新芽。
一画两季,一江二景,却在交界处浑然天成。
雪融为水,水化为雾,雾散见柳,柳梢存雪。
画上方浮现金字,是吴道子笔迹:
“形神俱备,乃是能品;神而化之,方为妙品。
然化境之上,更有‘无品’——物我两忘,画非画,人非人,天地一心,万法自然。
你二人一得‘无我’,一得‘归一’,皆可传我道。
今裂此笔,二子各得其一:紫毫予朱墨,可点化万物;竹杆予柳三变,可贯通古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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