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自巷尾酱园缸后探头,眼红红,说:“我听见我家灶上冷粥响了。”晏点头:“油星浮,汝母候汝。”少年归。
又一岁,秋决犯解过巷口,镣声铿然。
晏笛起,第二声转韵,犯人顿足,说:“这调子……像我娘在渭水边送我勒马。”解差奇之,缓行半柱香。
犯人后戮于市,邻人见其刑前唇动,似和笛。
最奇在第三十年腊尽。
晨雾倍浓,霜厚如雪屑。
晏坐槐下,袖湿透,笛就唇——第一声未出,忽有另一笛声自巷外应之。
亦毛竹,亦七孔,亦红绳,调是“枯叶擦阶”那一手。
晏睁独眼,见雾中立一人,皂衣,敝袖,露泫袖上,面如水中月,看不真切。
那人笛不停,与晏合吹,寂寥被吹得极薄,薄如蝉翼,底下旧色全现:松径岭月、渭水霜缕、墨香斋油星、梅红纨扇诗、翡翠凉、错刀盐引数——连晏不曾记的也流出:红纨剖竹第七根时,手指被篾刃划破,血滴竹节,晏当时用唾沫抹去,此事他忘却五十九年。
雾中人笛收,红绳绕指两匝,塞怀中,学晏动作,分毫不差。
晏喉间哑,问:“汝谁?”那人笑,声如枯叶擦阶:“借笛者。”晏摸怀中笛,仍在;再望,雾中人已退至灌门方向,一步一雾,雾合,人不见。
槐叶上露,恰此时落晏领内。
自此,晏叟吹笛,第一声仍枯叶,第二声仍洇墨,但末了必多停三息,如等谁接腔。
卖腐媪杓叩仍丁一声,狸奴仍垂尾,然叟知:客不止寂寥了,还有一位“借笛者”,立雾中,面如水中月,替他请走另一段旧岁。
有访客自京师来,言听乐府伶官奏《月白风清》,问晏此曲何如。
晏摇头:“宫商太满,满则无空。
无空,风何处容身?”访客出示一竹笛,湘妃竹,玉扣,求叟吹。
叟横唇,一声出,仍枯叶擦阶,访客骇:“此非《月白风清》。”晏收笛,还之:“笛是汝笛,唇是吾唇,空是吾空。
汝笛满,吾唇空,满空相激,只能出枯叶。”访客悟,弃玉扣笛,拾渡头毛竹去。
叟晚年,左指屈不得,笛孔按不严,吹来漏风,调更不成调。
巷童笑:“晏公笛破矣。”叟曰:“竹本空,吾添七窍,已是多事。
今漏风,风自还风。”乃不复按孔,任七窍皆开,唇就竹,气过,枯叶声里竟有松月渭霜粥星齐鸣,比昔日更薄更透。
卖腐媪杓声仍合,狸奴三代孙跃墙,尾垂,阖目。
露落领口,叟不拂,笑:“梅氏说竹似我,今我似竹——粗粝,中空,漏风,然能容三十年寂寥,并借笛者一段雾。”
卒于某一晨,雾甚。
人见槐下叟倚干,袖湿,唇距笛半寸,未吹。
怀中红绳绕指两匝,笛在。
露自槐叶落,沿额入领,叟已去。
巷中忽有笛声,枯叶一响,洇墨一转,末了推雾三息,如送客。
声自叟屋壁纨扇后出,自槐心出,自灌门渡头半截毛竹堆里出。
卖腐媪杓叩一声,狸奴尾垂。
晨雾退至巷尾,退至渡口,退至梅红纨剖竹处。
人检叟遗物:破舵、断碑拓、纨扇、毛竹笛、槐下翡翠(已与树根缠死,抠不出)。
壁题一行,似叟独眼歪斜所书:
“空非无物,乃旧岁列坐;
笛非鸣声,乃开窗送雾。
借者不留名,留者不识路。
晨雾重至,袖上露,原是红纨第七根竹节泪。”
桐柏巷后更名“笛客巷”,志书不载,只口头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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