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选雅阁,专坐"拂云亭"外那张缺腿榆木桌,要一壶最贱的"浊醪",听帘内琵琶、帘外醉语。
第七日酉时,邻桌来了三个青年:两个着圆领窄袖,是太学诸生;一个穿道袍,自号"玉霄子",言辞滔滔,说终南山有丹灶,炼七日可成白银。
两诸生听得入神,玉霄子愈发起劲:"……吾师受箓于玄元皇帝,敕封'通玄演法真人',昨夜观星,见紫微垣动,知今年春闱,必有寒士以异术入翰林——"
裴寂搁杯,手指无意抚过琴弦,铮一声。
玉霄子顿住,侧脸瞥他:"先生有何见教?
"
"见教不敢。
"裴寂微笑,"只闻先生言'紫微垣动',便知先生昨夜未曾观星。
"
"何以见得?
"
"昨夜寅时初,长安大雨,云蔽九霄。
紫微垣在北斗以北,雨幕如帘,先生居平康坊瓦舍,檐漏滴枕,何从观星?
"
玉霄子面色一白。
裴寂又道:"再说'炼银'。
先生袖袋有硫黄气,指节有铅灰,确是碰过丹炉。
但真银出自铅中,需烈火七昼夜,先生指甲缝里却是朱砂——朱砂镇铅火,先生炉中铅未化,先以朱砂掩味,骗外行尚可,骗太学诸生,便是欺天。
"
两诸生哗然。
玉霄子拂袖欲走,裴寂忽拔剑。
剑无鞘,麻缠吞口,刃不大利,却稳稳抵在道袍腰带处。
"别动。
"裴寂语气平常,"先生腰间那方铜印,印纽是龟,龟首朝左——只有国子监胥吏闲章才这般铸。
先生哪是什么玉霄子,是国子监漏名录的誊录生,因贪墨膏火钱被革,流落在此装仙。
"
道袍人浑身一抖,铜印落地,滚到康翁胡饼铺方向去了。
次日,"玉霄子"不见了。
平康坊流传:有个抱琴带剑的青衫客,三句话拆穿假仙人。
裴寂依旧喝浊醪,仿佛没事。
**三、断谎**
名声像春苔,湿处自生。
旬月之间,裴寂被请去两处:一处是万年县衙,知县想叫他辨一桩田产契书真伪;一处是褒国公府,老国公的庶子们争袭爵,各执一份"先父手谕"。
裴寂先去县衙。
契书两张,一旧一新,墨色相近。
他取琴置案,弹了一段《幽兰》,而后指县尉:"烦取沸水一盅,滴墨于上。
"
旧契入水,墨晕如活;新契入水,墨色浮散如死灰。
"唐前麻纸以黄檗染,吸墨如血入肌;今时楮纸未染檗,墨浮于表。
"裴寂收琴,"新契是去年冬造的,造假者用了隔年墨,却不知黄檗味苦——某弹《幽兰》时,苦气从纸背透出,与琴声相激,某便知了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