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意?”
“魂在弦与木气相磨。
今以铜机代指,声是匠人心思,不是琴自己说话。
听久了,耳腻心滑,反忘何谓清音。”
杨国忠在侧冷笑:“裴典事懂什么雅乐?
此琴值万缗,你三年俸禄不及一弦。”
裴寂不辩,只问玄宗:“陛下可记得天宝三载猎场,九铃次序?”
玄宗颔首。
“那时陛下听的是理,不是宝。”裴寂解下腰间铁剑,置琴旁,“臣请毁此自鸣琴,返其桐木,重绷丝弦,还它本分。”
杨国忠怒:“狂妄!”
玄宗却挥手:“准。
朕倒要看看,你这‘本分’值几钱。”
裴寂取锯,亲解宝石匣,抽铜机,锯断机簧。
满亭人肉痛。
他将桐面板刮净,自袖出一小卷丝弦——竟是当年以二十绢购的越丝,已泛黄。
上弦,调柱。
指落。
一声出,亭外牡丹丛忽有蝶飞起,沉香亭檐角铁马无风自动。
音不媚,不宏,只是干净,像初春雪水淌过石隙。
玄宗怔怔,半晌道:“是了。
那年渭水边,朕还是太子,听一老僧弹琴,也是这般……干净。”
裴寂收手:“琴本干净,是人给添了机关。”
**六、垂手**
天宝十载,裴寂请辞。
杨国忠已贬其渠曹职,调他管太仓鼠耗册。
裴寂交印,只带走无弦琴、无鞘剑,及一卷疏渠图。
离长安日,仍是晓鼓。
朱雀门开,他青衫补丁叠补丁,背后琴剑如旧。
崔颢来送,红着眼:“何不留下?
你若肯拜一相门,何至如此。”
裴寂笑:“垂手功名自不难。
我垂手了,功名来过,我看清它模样,也就够了。
若伸手去抓,反抓个空。”
他指城门匾额“长安”二字:“这俩字,笔划里都是人。
有人写字,有人看字,有人拿字换米。
我都做过,没白来。”
崔颢泣下。
裴寂横笛(哦不,横琴)于槐,最后一次抚无弦。
满街人忽觉心头一空,像被谁伸手摘走积尘。
卖豆腐老妪抬头,铜勺当啷落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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