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那天早上,我刚睁开眼,就瞧见窗户纸上映着一层淡淡的光。
这季节的天儿亮得早,才五更天,外头的鸟就叫唤起来了。
我翻了个身,揉了揉眼睛,正想再赖一会儿床,忽然听见门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我愣了一下,一骨碌爬起来。
推开被褥,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。
门是旧木门,板子之间有些缝隙,透风。
这会儿外面已经有了微微的晨光,我俯下身往门缝外一看——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信封。
牛皮纸的,边角有些磨损,显然是走了一程远路才送到我手上的。
信封正面用娟秀的笔迹写着几个字:林向东亲启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字迹我太熟悉了。
跟我第一次收到她信的时候一样,笔画清秀,结构匀称,一看就是出自有教养人家的姑娘之手。
我小心翼翼地捡起信封,生怕弄皱了边角。
回到屋里,我在床边坐下,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,仔细端详着这个信封。
信封没有邮票,但封口处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。
火漆的颜色是赭红的,边缘处压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印——那是娄晓娥的私印。
我记得娄晓娥跟我说过,这是娄晓娥母亲留给娄晓娥的,平时舍不得用,只有给最重要的人写信才会拿出来。
手指摩挲着那枚火漆印,我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半年了。
自打我进了红星轧钢厂,参与那个国产化技术改革的项目,我就跟晓娥断了音讯。
不是我不想给娄晓娥写信,是怕连累娄晓娥。
娄家的情况我清楚,娄半城被打成资本家,晓娥作为他的女儿,处境本就艰难。
我怕我写的信被人截了,给娄晓娥惹来麻烦。
可她倒好,还记得给我写信,还用这么郑重的火漆封口。
我将信封在手里掂了掂,终于是舍不得再放着,赶紧拆开来看。
火漆在指尖碰触下破裂,发出轻轻的一声。
我抽出里面的信纸,展开。
信纸是普通的信纸,可信上的字,一笔一画都透着写信人的认真。
向东:
见字如面。
这封信我写了好几遍,总觉得怎么写都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。
你走的时候说,等国产化项目成功了,你就回来。
我一直在等。
前些日子,父亲通过老关系打听到一些消息。
他说,红星轧钢厂正在进行的国产化技术改革已经引起了上级部门的注意。
如果你们的方案成功,很可能会被作为典型案例在全市乃至全国推广。
父亲说,这是露脸的事,是给咱们中国人长志气的事。
我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是对的。
国产化这条路不好走,可你走的就是正道。
父亲说,现在国家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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