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4年六月,郊外的麦田翻着金浪。
郊区的风比城里大,也带着一种野性的自由。
研究中心建在郊区的一片荒地上,十几排红砖房子,围着一个巨大的试验车间。
说是,其实就是几栋筒子楼拼凑起来的,条件简陋得很。
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翠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,给这粗糙的建筑增添了一丝生气。
远处的麦田一望无际,金黄的麦穗在风中起伏,像是翻滚的海浪。
偶尔有几只麻雀从麦田里飞起,在空中盘旋一圈,又落了下去。
宿舍是四人一间,我在最角落的那张床。
墙皮有些脱落,露出底下的黄土,晚上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像是什么人在头顶上散步。
食堂的饭菜也就那样,大锅菜,盐多油少,偶尔能见到几片肉,但总是一上桌就被抢光了。
可没人抱怨——能从各个厂被抽调过来的,都是各厂的技术尖子。
谁都不想丢这个脸。
何况,能参与这样的项目,为国家做点事,说出去也是一件有面子的事。
这份骄傲,足以抵消一切物质上的匮乏。
我的室友有老赵、小钱和老孙。
老赵是东北来的,五十多岁,满脸胡子茬,说话大嗓门,一开口整个房间都能听见;小钱是南方人,三十出头,说话细声细气,但画起图纸来手快得像飞;老孙是本地的,四十来岁,不爱说话,但手艺极好,一把卡尺用得出神入化。
我们四个人挤在一间屋里,晚上讨论技术问题常常吵到半夜,但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去干活。
这就是那个年代技术人员的风骨——有活儿干,有难题攻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
项目比我想象的还要难。
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,把所有能带走的资料都带走了,带不走的也都销毁了。
我们手上的,只有一些残缺不全的图纸和参数表。
很多数据对不上,很多工艺流程不完整,就像一幅被人撕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画——看起来像那么回事,但总有些地方对不上。
那些图纸上的铅笔标注已经模糊不清,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,等着我们去破译。
我的任务是负责轧辊工艺这一块。
这是整个轧机最核心的部件之一,也是最复杂的一块。
轧辊的材质、角度、转速、间隙……每一个参数都可能影响最终的产品质量。
一个参数错了,可能整套设备就废了。
这种压力,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,让我喘不过气来。
第一天进试验车间,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车间里堆满了各种零部件,巨大的轧辊毛坯躺在地上,像是一根根黑色的巨柱。
工人们正在用行车吊装,吊钩在空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火花从砂轮机上飞溅出来,像是红色的雨。
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,浓得几乎化不开。
吴总站在我身边,看着那些毛坯,眉头紧锁:林同志,这些就是我们要处理的原料。
国产的,和进口的比,差距不小。
我拿起一块样品,用手掂了掂。
分量是对的,但表面的质感明显不一样。
进口钢材有一种细腻的光泽,像是打磨过的玉石。
而国产钢材表面粗糙,像是没打磨过的石头。
我们先做测试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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