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冰凉,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,手背上青筋突起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的眼镜已经碎了半边,镜片上裂开的纹路像是一张破碎的网。
他们说我反动,说我业务挂帅,说我思想有问题……向东,我这辈子没做过坏事,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
吴科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他强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。
他不想在晚辈面前表现出软弱,可身体的颤抖出卖了他。
我从十六岁开始学徒,一辈子都在工厂里。
我带了多少徒弟?
攻克了多少技术难关?
为国家创造了多少财富?
可现在……现在他们说我是坏分子……
林向东无言以对。
他能说什么?
说这只是暂时的,将来会好的?
可这话现在说出来,有什么意义?
在当下的环境里,这样的话不仅不能安慰人,反而可能被人抓住把柄,说他是同情坏分子为旧权威辩护。
他看着吴科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那张曾经充满智慧和自信的脸,此刻只剩下痛苦和迷茫。
科长,您先忍一忍,他只能这样说,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他伸出双手,紧紧握住吴科长冰冷的手,试图把自己手上的温度传递给他,等风头过了,一切都会好的。
您一定要挺住,厂里离不开您,国家也离不开您这样的老工程师。
风头过了?
吴科长苦笑,嘴角牵出一个凄凉的弧度。
他摇了摇头,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向东,你还年轻,你不懂。
这种事,一旦开始了,就停不下来的……我见过太多风浪了,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……这不是整顿,这是疯狂……彻底的疯狂……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。
他松开林向东的手,扶着墙,慢慢走出厕所。
他的背影佝偻着,脚步蹒跚,像是突然老了二十岁。
林向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。
更糟糕的是,有人开始盯上了林向东。
他的技术水平和在厂里的地位,让一些人眼红。
在这个疯狂的时期,技术好不再是一种优势,反而成了一种罪过。
再加上他平时不怎么说话,不怎么参与集体活动,被人看成了只埋头拉车,不抬头看路的人。
在某些人的眼里,不说话就是可疑,不参与活动就是思想有问题,技术好就是只专不红的典型。
林向东是什么人?
有人在背后议论,那声音压低着,但在厂里的食堂和厕所里悄悄流传。
他是技术权威,是专家,是典型的只专不红!
他从来不参加学习,只关心那些图纸和机床!
听说他的技术是从旧社会留下来的,有可能是异己分子!
另一个声音附和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,这样的人,表面上老实,骨子里坏得很!
他老婆是富裕家庭出身,他自己又有那么多海外关系……第三个声音加进来,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,你们想想,娄晓娥是什么人?
娄半城的女儿!
娄半城是什么人?
大商人!
这样的家庭,能培养出什么好人?
林向东整天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,能不被腐蚀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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