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6年7月,酷暑。
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,柏油路面在高温下几乎要融化,踩上去软绵绵的,鞋底像是被粘住了一样。
空气闷热得像是蒸笼,连一丝风都没有。
树梢上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,无精打采地垂着。
知了在枝头声嘶力竭地鸣叫,那声音单调而刺耳,像是在为这个夏天哀鸣。
轧钢厂开始乱了。
厂里几拨年轻人争夺话语权,今天你把我贴在墙上的标语撕了,明天我把你的告示用浆糊覆盖。
工厂的生产几乎停顿,机器的轰鸣声断断续续,像是生了病的巨兽在喘息。
工人们人心惶惶,不知道该听谁的,车间里一片混乱。
有人想干活,却被拦下,说要政治挂帅;有人想跟着起哄,却不知道该站哪边。
厂门口的墙上,新旧告示层层叠叠,像是长了一层又一层癣疥,红纸白纸交错,墨字红字混杂,在风中哗哗作响。
林向东的技术科也受到了冲击。
那几个贴告示批判吴科长的年轻人,现在更是变本加厉。
他们不再是单纯的贴告示,而是直接采取了行动。
一天下午,林向东刚走进技术科的办公室,就看到正对门口的白墙上贴满了一张张白纸,黑字粗大而醒目,像是判决书。
勒令书——责令只专不红的业务挂帅分子吴永年靠边站,接受群众的批判!
吴永年必须交代问题!
打倒技术科的旧权威!
林向东站在那些告示前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他能闻到浆糊的酸馊味和墨汁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,直冲鼻腔。
那些年轻人——小张、小李、小王——正站在一旁,脸上带着得意和兴奋的表情。
他们手里挥舞着小册子,嘴里喊着口号,像是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权力。
吴科长被批了。
批判会就在厂里的食堂举行。
食堂里挤满了人,工人们、起哄的、看热闹的,黑压压一片。
平时用来摆放餐桌的地方,现在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台子。
台子上面,吴科长被强迫站着,腰背被两个年轻人用力向下按着。
他的胸前贴着一张纸,用粗麻绳勒在脖子上,纸上面用黑墨写着只专不红的业务挂帅分子吴永年,名字上还打了一个刺目的叉。
吴科长今年五十六岁,头发花白,身体瘦弱。
他站在那里,腰板被两个年轻人用力向下按着,头几乎要贴到地面。
他曾经的八级工程师制服被扯掉了,现在身上穿着一件被浆糊和墨水弄脏的粗布褂子。
他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,镜片上全是手印和污渍。
一群年轻人围着他,高举着拳头,高声喊着口号:
打倒吴永年!
批判业务挂帅!
吴永年必须交代罪行!
吴科长的嘴唇在颤抖,他想说什么,但声音被淹没在口号声里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人群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
林向东站在人群的边缘,看着这一切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他的拳头攥得死紧,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,但他什么都不能做。
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前辈、自己的恩师被羞辱、被践踏。
向东,救救我……
批判会结束后,吴科长在厕所里拉住林向东的手。
他的声音颤抖着,沙哑而无力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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