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6年11月,深秋。
北京的天,黑得越来越早了。
还不到五点,太阳就像一颗疲惫的蛋黄,有气无力地沉向西边的地平线。
轧钢厂的大门,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。
厂门口的标语牌上,红漆刷的大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,可那些口号却依然刺眼地存在着。
风从厂区的空地上掠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,打着旋儿飞上半空,又无力地坠落。
工厂的生产已经完全乱套了。
造反派夺了权,可他们根本不懂技术。
轧钢机停了,没人知道怎么开;技术资料被烧了,没人记得参数;原材料堆在仓库里,没人知道该怎么调配。
曾经热火朝天的车间,如今像一个被遗弃的巨兽,静静地趴在那里。
机器上落满了灰尘,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油污和铁锈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锈蚀的气息。
林向东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眼前的景象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这些设备,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改进的。
每一颗螺丝、每一条管线、每一个参数,都倾注了他的心血。
那台轧钢机,他曾经连续三天三夜守在它的旁边,调试它的转速和压力;那条传送带,是他带着工人们一起改进的,把效率提高了三成。
如今,全毁了。
那些精心计算的数据,那些反复调试的配方,那些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攻克的技术难关,在一把火、一通口号中,化为乌有。
他的目光落在车间角落里的一堆灰烬上。
那曾经是技术科的资料室,里面存放着建厂以来所有的技术档案、图纸和实验记录。
造反派们说那是资产阶级技术权威的罪证,一把火就烧了。
如今只剩下那堆黑色的灰烬,在风中微微颤动,像一只死去的蝴蝶。
林向东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。
他恨。
他恨那些无知的人,恨那些毁灭知识的人,恨这个疯狂的时代。
可他更怕。
他怕这些技术一旦失传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那些轧钢机的参数、那些合金的配比、那些工艺的细节,只存在于他和少数几个老工人的脑子里。
如果他们也被打倒,如果这些记忆也随着时间消逝,那么这座工厂,就真的完了。
林工,吴科长被了,拄着拐杖来找他。
吴科长的脸色比从前更苍白了,头发也更白了。
那场批斗和关押,让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人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他的背更驼了,腿也跛了,可那双眼睛,依然炯炯有神。
你得想想办法。
吴科长,您怎么来了?
林向东赶紧扶他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热水。
您身体还没好,该在家里休息。
我来看看你。
吴科长叹了口气,双手捧着茶杯,那粗糙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。
向东,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
可咱们是工人,工人就得干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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