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8年八月,立秋刚过,但北京城的暑气一点没消。
清晨五点多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蝉鸣就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
南锣鼓巷的老槐树上,知了们像是约好了似的,齐声嘶鸣,把整条巷子都笼罩在一片燥热之中。
铁山伏法已经整整三个月了。
那一场大火,烧掉了轧钢厂的半座仓库,也烧掉了一个潜伏多年的敌特网络。
林向东冲进火海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。
可当他抱着那个装有绝密文件的铁皮箱子从浓烟中踉跄着走出来时,人们看向他的眼神,已经不仅仅是敬佩,而是一种近乎神话的仰视。
救火英雄。
技术先锋。
轧钢厂的顶梁柱。
新时代的楷模……
各种头衔如同潮水一般,一波接着一波涌向他。
厂里的宣传栏上贴满了他的照片,从救火现场的背影到车间里的侧脸,每一张都配着鲜红的表彰词。
报社的记者三天两头来采访,轧钢厂的广播站几乎每天都会播放他的事迹。
厂领导班子甚至专门开会讨论,决定给林向东分一套新房子——就在厂部家属院,独门独院,带一个小花园,是厂里最好的房子。
可林向东全都推了。
我不需要。
他站在厂长办公室里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,这些都是我该做的。
厂长急得直拍桌子:向东,你这是犯什么傻?
多少人做梦都想要这样的荣誉,你倒好,一个都不要?
林向东笑了笑,没有多解释。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,只留下身后一片叹息声。
赵德山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找到他的。
老赵背着手,慢悠悠地晃到林向东工作的车间。
车间里机器轰鸣,热气蒸腾,工人们汗流浃背地忙碌着。
赵德山站在门口,看着林向东弯着腰,专注地调试着一台老式轧机,额头上全是汗,可眼睛却一刻也不离开手里的活计。
向东。
赵德山喊了一声。
林向东抬起头,见是赵德山,连忙放下工具,在衣服上擦了擦手,迎了上去。
赵叔,您怎么来了?
赵德山没说话,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林向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手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。
那疤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,像一条狰狞的蜈蚣,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向东,赵德山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低低的,你为什么不要表彰?
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他们的对话,可赵德山还是习惯性地把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
林向东笑了笑,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赵叔,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声音很轻,在这个年头,过于显眼不是好事。
赵德山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。
他当然懂林向东的意思。
1968年的北京,局势依然复杂。
虽然铁山伏法了,可谁也说不准这潭浑水下面还藏着多少暗流。
敌特事件闹得满城风雨,林向东是揪出铁山的关键人物,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太多人的视线里。
那些潜伏的敌人不会忘记他,而那些热衷于搞运动的激进分子,也未必会放过一个风头太盛的。
你懂这个道理就好。
赵德山拍了拍林向东的肩膀,那手掌粗糙而有力,多少人就是不明白这个,风头太盛,最后折了翅膀。
你小子,脑子清醒。
他转身走了,背影在热浪中微微晃动。
林向东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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