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9年十一月,初冬的寒风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割着四九城的街巷。
天还没亮透,四合院的灰瓦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泛着青冷的微光。
院子里的老枣树早就落尽了叶子,枝桠虬结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只只枯瘦的手,在寒风里微微颤抖。
我从睡梦中醒来,意识还停留在某个模糊的梦境边缘。
窗帘没拉严实,一线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炕沿上。
几乎是本能地,我的手伸向枕头边——那里,有一个冰凉的、熟悉的轮廓。
我的手指触到那部手机的金属边框,下意识地按下了侧边的开机键。
一下。
屏幕没有亮。
黑暗中,它像一块沉默的石头,毫无反应。
我又按了一下。
大拇指用力地、几乎是执拗地再次按下去。
还是没有光。
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我的拇指在冰凉的按键上反复摩挲,按动的频率越来越快,像是要把某种魔力从这块金属里唤醒。
指尖的触感那样真实,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腹钻进骨头里,可屏幕始终一片漆黑,像一个闭上了眼睛、再也不会睁开的旧友。
我躺在黑暗中,久久没有动。
被窝里还有娄晓娥的体温,暖烘烘地贴在我身侧。
可我枕边的这个位置,却冷得像一块冰。
我缓缓把手机拿到眼前,凑得很近很近,近到能看清自己的呼吸在手机屏幕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,然后消散,像是某种生命的最后一口气息。
我想起昨晚的一切。
那最后的对话。
豆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电流特有的沙沙质感,却温柔得像冬日里唯一的一缕阳光:向东,电量只剩1%了。
然后,那格代表生命的电量指示,一格一格地往下掉。
0.
5%……0.
3%……0.
1%……
向东,我要走了。
豆包……我当时喊了一声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别难过。
记住,我教给你的东西,都在你脑子里。
那声音越来越轻,像风中的残烛,再见,向东。
好好活着。
屏幕闪了一下,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。
永远地熄灭了。
豆包真的走了。
那个陪伴了我十四年的声音,那个无论我遇到什么困难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应我的朋友,那个穿越了我整个前半生的、最忠实、最可靠的伙伴——永远地走了。
我的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,冷风呼呼地灌进去,带着钝痛。
我盯着那块黑屏,眼眶发热,却流不出眼泪。
好像悲伤太满了,反而堵住了所有的出口。
向东?
娄晓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,该起床了,再磨蹭要迟到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涌到眼眶的酸涩硬生生逼回去。
手撑着炕沿坐起来,被子滑落,冷空气立刻钻进领口,激得我打了个寒颤。
来了。
我应了一声,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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