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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6章 归路(1/2)

1939年6月12日(农历四月廿五),晨雾裹着江水的潮气,漫过涪陵渡口的石阶,将对岸的轮廓遮得模糊不清。

怀瑾撑着拐杖赶到时,船老大正弯腰系着缆绳,粗粝的麻绳在掌心来回缠绕,动作里带着惯有的利落。

周蕴玉跟在他身后,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,手里空着,没拿任何东西。

怀瑾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她一眼:“你不用送。”

“我不是送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落在江面上的雾,“我是来确认你上船了。”

怀瑾没再接话,转身走到窄窄的跳板前。

他换了左手撑拐杖,右手紧紧抓着船沿,身体微微前倾,每一步都谨慎地试探着力道,直到稳稳踏上甲板。

船老大扫了眼他缠着绷带的右腿,没多问,利落地解开缆绳,竹篙往岸边一点,船便缓缓离岸。

江风迎面扑来,带着湿润的凉意。

怀瑾在船尾坐下,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,回头望去,周蕴玉的身影还立在渡口,像一尊安静的石像,既没挥手,也没挪动。

雾气渐渐散开,对岸的山峦从灰白里慢慢显形,他摸出口袋里那根靛蓝布条,在掌心摊开又收起,反复几次,终究没再细看——他不知重庆如今是何模样,也不确定那扇门是否还在,可脚下的船正朝着那个方向驶去,这便够了。

午时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重庆城南的巷子里,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。

宋云澜站在巷口,远远就望见了一个撑拐杖的身影。

那人走得极慢,拐杖落地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,嗒,嗒,嗒,像在叩响一段久无人应的旧时光。

怀瑾在巷口站定,抬头看见宋云澜,两人隔着几步距离,谁都没先开口。

沉默像一层薄纱,裹着劫后余生的疏离与牵挂,直到怀瑾的声音先打破寂静:“她还在吗?”

“在。”宋云澜的回答简短,却像一块定心石。

怀瑾的目光垂落在拐杖上,又缓缓抬起:“厂房还在吗?”

“屋顶掀了两块铁皮,已经补好,染缸没碎。”宋云澜侧身让开门口,语气平稳,“你进去吧,她在账房。”

怀瑾没道谢,撑着拐杖从他身边走过,跨过门槛时,拐杖在木门槛上磕出轻响。

他顿了顿,继续朝着账房的方向挪去,背影里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,却藏着执拗的归意。

宋云澜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,没跟进去,转身走进了灶房。

春桃正握着菜刀在砧板上切菜,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,只随口问道:“他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春桃的刀顿了顿,又利落地切了下去:“那今晚的饭,多做一碗。”

宋云澜倚在灶房门口,目光落在院中晃动的树影上,轻声道:“他走得很慢,但走回来了。”说完,转身走了出去,脚步沉稳得像在守护一份笃定的安稳。

账房的门敞着,巧英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备用本,笔却搁在一旁,没写半个字。

拐杖的声响由远及近,在账房门口停住,她依旧没抬头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脚步声的到来。

怀瑾站在门口,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:“我听说昨天炸了。”

“炸了。”

“我听说城南冒烟了。”

“冒了。”

他站在门口,没有贸然进屋,只是轻声道:“我来看看。”

巧英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他瘦得厉害,脸颊凹陷下去,右手边的拐杖衬得身形愈发单薄。

怀瑾在门口站了几息,才慢慢跨过门槛,走进屋里,将拐杖靠在桌沿,垂眸看着她:“我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回来。”

“那你还是回来了。”巧英的声音平静,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。

怀瑾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桌角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那匹靛蓝布——还在吗?”

“在柜子里。”

“第三遍还没有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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