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5月25日,涪陵的晨雾还未散尽,后方医院的窗棂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一封来自陆正远的信,被送到怀瑾手中。
信纸上的字迹比往日更显用力,笔锋深陷纸面,像写信人极力按住心头翻涌的情绪,才勉强将话语落稳。
怀瑾靠在床头,将信反复看了两遍,指尖摩挲着纸页的纹路,眼底却无半分波澜。
信上说,部队已将他因伤除名,军籍虽保留,待遇按月发放,可他终究不再是队伍里的人了。
他把信折得方方正正,塞进抽屉,撑着拐杖起身,一步步挪到窗边。
周蕴玉推门进来时,正撞见他立在窗前,拐杖静静靠在身侧。
他的肩膀微微塌下,弧度里藏着难言的落寞,与往日挺拔的模样截然不同。
她没多问,只把温热的药碗放在床头柜上,声音轻得像落在窗沿的晨雾:“信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怀瑾没回头,目光落在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上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说我不用回去了,部队把我除名了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透着股被命运推着走的无奈。
周蕴玉站在门口,江风卷着水汽扑进屋里,拂动她空荡的袖口。
她望着他的背影,轻声问:“那你往后怎么办?”
怀瑾转过身,目光落在周蕴玉脸上,眼底满是迷茫:“记不起从前,不知该往哪去,回了重庆,甚至不知该敲哪扇门。”
周蕴玉看着他,语气笃定又温和:“若没处可去,就先留在涪陵。
这城不大,却能容身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腿上,“先养好腿,等能利落走路了,再琢磨往后的事。
我在这,你不必独自硬撑。”
怀瑾没立刻应声,目光追着江面上靠岸的货船,看码头工人搬货的身影来来往往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你家里不是不同意吗?”
“不同意又如何,我已经在这了。”周蕴玉的语气平静,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。
怀瑾低头看着右腿,纱布已拆,膝盖到小腿蜿蜒着一道狰狞的疤痕,像被反复缝补却不肯愈合的裂痕。
他再回不去部队,再不能站岗行军,命运早已替他划好了边界。
他哑声问:“周小姐,你为何执意留下?”
周蕴玉沉默片刻,目光望向窗外的江水,语气沉静:“你在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,我恰好在。
不是因为你想让我留下,是我不想看你孤身一人扛着。”
江面上的汽笛声渐渐远去,暮色从窗口漫进来,落在两人脚边。
怀瑾望着渐沉的天色,终于开口:“那我暂且留下,等腿再好些,再做打算。”
周蕴玉点点头,没露出半分松快的神色,只是上前将窗户关小了些,把呼啸的江风挡在外头,只留一道窄缝,让月光能悄悄溜进来。
5月28日,涪陵渡口,江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。
怀瑾拄着拐杖坐在石阶上,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走到码头,两刻钟的路程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
周蕴玉跟在他身后,不搀扶,只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,替他挡住迎面而来的江风。
怀瑾在石阶上坐了许久,才开口问道:“你家里知道你不回去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“若我执意留在涪陵,便不必再回家了。”周蕴玉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怀瑾转头望向她,眼底带着愧疚与不安:“那你还要留下来吗?”
“我已经留下来了。”周蕴玉在他身旁坐下,语气坦然,“你不用觉得亏欠,等哪天你不再需要我,我自然会离开。”
怀瑾低头看着拐杖,声音里满是颓然:“我不知道何时能好,或许这腿,永远都走不利索了。”
“那就一直不好。”周蕴玉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韧劲,“你记不起从前,腿脚也受困,可你还活着,还能走路,还能喝上热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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