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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2章 江风(1/3)

1939年4月12日,晨光漫过城南厂房的檐角,将廊下那匹靛蓝布浸得愈发沉郁。

这布在夜风里晾了三夜,颜色像被反复掂量过的话,终于落得踏实,每一寸蓝都裹着时光的重量,沉得能压住心事。

怀瑾蹲在染缸边,目光落在平稳的液面上,指尖悬在缸沿,始终没伸出去。

赵桂兰从他身后走过,脚步顿了顿,没多问,只轻声提了句:“今天不染了?”

“今天不想染。”怀瑾的声音平静,像被晨雾浸过,透着几分没散尽的迷茫。

赵桂兰没追问,转身往别处去了,留下他独自对着染缸,任晨光在肩头流转。

傍晚时分,巷口传来敲门声。

春桃正蹲在灶房烧火,听见动静,放下柴火擦了擦手走出来。

门口站着个穿灰布短褂的年轻人,脚尖没跨过门槛,语气利落:“陆长官让我带句话,怀瑾的部队明天一早调防,让我告知钟小姐一声。”

春桃的手指扣在门框上,顿了顿:“他怎么说?”

“只说‘知道了’,没别的。”年轻人没多留,转身便走,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,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。

春桃在门口站了片刻,才转身走进账房。

巧英正就着油灯翻备用本,纸页翻动的声响很轻,听见动静,她抬头望过来:“谁来了?”

“陆长官的人,说怀瑾的部队明天一早调防。”

巧英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住,笔尖悬在半空,片刻后,她缓缓放下笔,起身走到窗前。

窗外的黄葛树叶在暮色里轻轻晃着,像在替她翻动一页还没读完的书,也像在轻轻叩问心事。

她望着廊下那匹靛蓝布,声音轻却笃定:“他今天没染第三遍。”

春桃站在门口,一时不知如何接话,犹豫片刻才开口:“那——”

“让他走。”巧英没回头,目光仍落在那匹布上,“他还没想清楚,自己该留在哪里。”

廊下的靛蓝布还挂着,颜色沉到第二遍的底,第三遍的染程,终究没开始。

入夜,怀瑾坐在床沿,面前摊着那匹染了第二遍的靛蓝布。

他反复叠了又展,展了又叠,让每一道褶皱都落在同一处,像是在借这动作,理清心底的乱麻。

门外传来三下轻缓的敲门声,他起身拉开门。

巧英站在夜色里,月光隔在她和他之间,清清浅浅地划开一道界限。

“听说你明天要走。”巧英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夜色。

“嗯。”

“第三遍还没染。”

“回来再染。”

巧英抬眸看他,月光落在他侧脸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,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迷茫。

她问:“你回来时,还记得怎么染第三遍吗?”

怀瑾望着她,眼底的迷茫里,终于透出一丝笃定:“不记得了,但手会记得。”

巧英没再说话,隔着门框看了他片刻,转身离去。

脚步声穿过院子,在井台边顿了顿,又继续往前,直到消失在夜色里,门扉轻轻合上,隔绝了内外。

4月15日,晨光被雨雾笼着,山路湿滑得像抹了油。

怀瑾走在队伍中段,每一步都踩着前人的脚印,生怕滑倒。

前方的路突然收窄,右侧是覆满碎石和泥浆的斜坡,他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,脚下一滑,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。

右腿重重磕在突出的岩石上,闷响里裹着韧带被强行扯开的撕裂感,像久叠的织物被猛地扯开,在暗处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

剧痛从膝盖蔓延到小腿,他低头,见裤腿被划开,暗红的血顺着胫骨往下淌,染红了口袋里的靛蓝布条。

他攥紧布条,指节泛白,没松手。

战友架起他时,他的右腿已无法承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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