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医疗点里,大夫剪开裤腿,镊子清理碎石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,十几针缝下来,纱布裹紧时,怀瑾始终攥着那根布条。
“骨头没事,但韧带伤得重,至少两个月不能行军。”大夫的话落在耳边,他躺在铺位上,摸出布条,血浸透后干硬如旧皮革,却还残留着靛蓝的痕迹,他攥在手心,不肯松开。
4月20日,重庆城南的账房里,春桃攥着封信站在门口,没立刻进去,声音带着几分迟疑:“小姐,陆长官带信来了,怀瑾少爷行军时摔了腿,缝了十几针,在涪陵后方医院养伤,没生命危险,就是暂时行动不便。”
巧英正穿线,指尖没停,丝线稳稳穿过针眼,语气平静:“哪家医院?”
“涪陵。”
巧英的手指在线上顿了顿,轻轻念了遍“涪陵”——水路一百多公里,坐船要一天一夜。
她放下银梭,又问:“那他有人照顾吗?”
春桃沉默片刻,像是斟酌着开口:“陆长官说,周家二小姐已经在那里了。”
巧英的手在银梭上停住,思绪忽然飘回周蕴玉离开南岸那天,窗台上凋谢的栀子花被收进布袋,她转身离去的背影,干脆利落。
原来她没走远,只是换了方向,把自己放在了一条比他慢的河边。
巧英没说话,低头继续穿线,银梭穿过经线,发出一声轻响,像把翻涌的情绪,轻轻压回心底。
4月22日,涪陵后方医院,病房不大,窗子朝南,能看见江面。
怀瑾半靠在床头,右腿缠着厚纱布,被枕头垫高,目光落在窗外,有些发怔。
周蕴玉端着粥站在门口,语气平静:“我听说你受伤了,你娘告诉我的,她说你在这里。”
“你不是回去了吗?”怀瑾转头看她,眼底带着几分意外。
“回去了,又回来了。”她走进来,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“你腿伤成这样,总得有人照顾,你娘在重庆,来不了。”
“那你就来了?”
“就我来了。”她在床边坐下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你七岁摔膝盖,我父亲替你洗伤口,你没哭,他说你将来会走很远,说得对,可他没说,你走了之后还会受伤。
我来,不是让你记得我,是确认你不会再一个人躺着,等伤口自己愈合。”
怀瑾看着她,想说不用,话到嘴边却没出口。
周蕴玉站起身,带上门离开,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,床头柜上的粥碗,白汽还在袅袅升腾。
窗外江面上,船笛低鸣,像隔着一江水在喊某个名字。
怀瑾转头望向江面,风从上游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,那名字是什么,他记不清,可风里的牵挂,却像细密的线,缠在心上。
4月25日,重庆南岸渡口,春桃站在码头边,是来进货的,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。
船靠岸时,船尾站着个穿深蓝旗袍的女人,没拿东西,只静静望着对岸,许久才转身下船。
春桃没上前,也没让对方看见自己,转身走进货栈,靠在柜台后站了片刻,码头的叫卖声和江水拍岸声在空气里交织,她没向任何人提起见过谁,只把这份偶遇,悄悄藏在心底。
5月1日,重庆城南的院子里,宋云澜坐在石桌边,面前的茶已凉透,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巧英从账房出来,他抬眸开口:“你若要去涪陵——”
巧英打断他,语气坚定:“我不去,厂里走不开。
第三批‘东方既白’的订单后天交货,第四批已经开染,念瑾刚学会扶着墙走,佩瑜姨一个人顾不过来,我不能走。”
“那如果他一直好不了——”宋云澜的声音沉了几分,带着几分担忧。
“那就让他好起来。”巧英走到石桌对面坐下,指尖落在桌面的旧水痕旁,那痕迹是春桃洗碗时洒的,早已干透,却轮廓清晰,“他会好起来,不是因为我在等,是因为他答应过。”
“若他好了,却不回来呢?”宋云澜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又放下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巧英没立刻回答,抬眸望向暮色漫来的江面,声音轻却透着通透:“那我也不能去。
我去了,也改变不了他会不会回来的事。”
宋云澜没再说话,暮色落在院子里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,像把未说出口的话,都融进这沉沉暮色里。
5月2日,涪陵后方医院,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,落在病房地板上。
章佩瑜站在门口,没进去,透过门缝,看见怀瑾半靠在床头,周蕴玉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粥,一勺一勺喂他。
怀瑾伤的是腿,手能动,可周蕴玉没把碗递给他,他也没伸手接,两人沉默着,一个喂,一个吃,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,无需多言。
章佩瑜没推门,退后一步,在走廊尽头站了片刻,转身往外走,坐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,江风迎面吹来,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