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4月8日。
晨。
城南。
院子。
怀瑾醒的时候,织机声已经在响了。
他没有立刻睁眼,躺着听了一会儿,像在确认这是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声音。
那声音均匀而绵密,已经在这座院子里响了很多年,也曾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梦里反复响起——不是被记住的,而是被身体收藏后又被轻轻展开的。
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,晨雾正在散。
念瑾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半块馒头。
他刚长出几颗乳牙,还不太会咬,正用牙床慢慢地蹭馒头皮,一下一下的,像在学着跟食物打交道。
他看见怀瑾走出来,停了一下,举起手里的馒头,朝他伸过去。
怀瑾蹲下来:“给我的?”念瑾没回答,手又往前递了一截,快要碰到他的嘴唇了。
怀瑾没有咬,伸手碰了碰他的头顶:“你吃。
我有了。”念瑾把手缩回去,把馒头塞回自己嘴里,低头继续蹭。
怀瑾没有站起来,就那么蹲着,看了一会儿他的后脑勺。
晨光越来越亮,章佩瑜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小褂。
她走到念瑾面前蹲下来,把他的袖子往上挽了一截,又抚平了领口,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回屋里。
她没有看怀瑾,也没有问他昨天睡得好不好。
她只是把念瑾的袖子挽好,替他做完了一整个早晨里最要紧的事,然后走了。
厂房里。
巧英站在染缸前面,低头看着缸里的液面。
第四匹“东方既白”正在静置,颜色比前三匹更沉一些,像一句话被反复说过很多遍之后不再需要大声,只需要被人听见。
赵桂兰从她身后走过来:“大小姐,怀瑾回来了。”巧英没有抬头:“他在门槛上坐着,和念瑾分馒头。”“馒头谁给的?”“春桃给的。
念瑾掰了一半给他。”
巧英沉默了一下,拿起铜勺在缸沿上轻轻磕了一下:“那就让他坐着。”赵桂兰没有再问,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她没有走出去看,也没有刻意把那些声音隔开——念瑾含含糊糊的嘟囔声和怀瑾低低地应着“嗯”的声音,像新布的布边一样,沿着门框的缝隙自行走入了室内。
春桃在井台边洗碗。
宋云澜从屋里走出来,经过井台时没有停。
春桃叫住他:“宋先生,你今天出门吗?”“去码头一趟。
有一批货要签。”“那中午回来吃饭吗?”他停了一下:“回来。”她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洗碗。
宋云澜走出院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——怀瑾正蹲在念瑾旁边。
念瑾手里攥着一根草茎,往怀瑾手心里放了一下,又拿回来,又放回去,像是刚学会“给”这个动作。
怀瑾没有动,任由那根草茎在他手心里进进出出。
他看了一会儿,远远看着。
那画面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适合走近,便只是远远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怀瑾还蹲在树根边。
念瑾把草茎放在他手心里,又拿回去,玩了好几个来回。
他忽然停了下来,抬头看着怀瑾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要说出什么他已经听过很多遍、却还没能完整发出的音节——“爹。”含含糊糊的,像咬了一口太烫的粥,迅速又收了回去。
怀瑾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:“嗯。”念瑾没有重复。
他低下头,又拿起那根草茎,继续往他手心里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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