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4月3日。
午时。
南岸。
周家暂住处。
周蕴玉坐在窗前,手里端着半盏茶。
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续。
窗外的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正在靠岸,汽笛声传过来,低低的,像一个人隔着一道江水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——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在喊她。
她在这里住了六天,记住了江雾散尽的时辰,也记住了对岸那些屋顶在晨光里亮起来的速度。
那几天里她学会了用江水的涨落来估算时辰。
门被敲响了。
她放下茶盏,起身拉开门。
章佩瑜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旗袍,手里没有拿东西。
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,比上回见时多别了一根素银簪,像是来见一个人之前特意整理过自己。
她没有笑,也没有绷着脸,只是站在那里,脊背挺着,像一棵已经被风吹了很多年、但始终没有移过位置的树:“我来看看你安顿得怎么样。”
周蕴玉让开门口:“伯母,您进来坐。”
章佩瑜跨过门槛,在桌边坐下。
她环顾了一下屋子——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,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瓶,瓶里插着一枝栀子花。
她的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一瞬:“在重庆住得惯吗?”
“江风比武昌大一些,习惯了就好。”
“重庆的冬天比武昌长。”章佩瑜的声音不高,“到了十月就开始湿冷,你要多备几件厚衣裳。”
“我带了。”
章佩瑜端起茶盏,没有喝。
她看着周蕴玉的脸——白净,眉眼温和,端坐的时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像一株被细心移栽过、还没有完全适应新土的花。
她把茶盏放下:“怀瑾的队伍正在往重庆走。
过几天,可能会回来一趟。”
周蕴玉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:“他还记得我吗?”
“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他连自己叫什么名字,都是最近才重新想起来的。”
“我父亲说过,”周蕴玉的声音不高,“他说怀瑾在战场上受了伤,忘了从前的事。
我来重庆,不是想让他一眼认出我。”
“那你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确认他还能活着回来。”周蕴玉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,“我父亲说,他小时候在我家住过。
那年他七岁,在院子里跑,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没哭,自己站起来走回去的。
我父亲替他洗了伤口,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想来看看,那个不哭的孩子,后来长成了什么样的人。”
章佩瑜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。
那目光不是打量,是在辨认一件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提起的事情。
她开口:“他长得高,瘦,话不多。
笑起来一边有一个酒窝。
他七岁那年摔了膝盖,你父亲帮他洗了伤口,他咬着嘴唇没哭出声。
他走的那天,穿了件灰色长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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