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3月30日。
晨。
涪陵。
江边。
怀瑾蹲在江边,水很浑,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。
他伸手探了一下水温,凉的,但不刺骨。
他站起来,看着对岸。
江面宽,水流急,对岸的山在晨雾里只露出一道淡淡的轮廓,像还没干透的墨。
他在这里驻军三天了,不知道下一步是往南还是往西。
但有一条路他已经认得清了——江水是从西边流过来的,而他要去的地方,在西边。
日出时江面上浮起一层薄金,他回头看去,整条江都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连长从身后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:“李长河——”
“我不叫李长河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我叫陆怀瑾。”
连长没有追问,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开了。
怀瑾蹲在江边,没有站起来。
他握着一块从江边捡起的石头——扁圆,光滑,边缘被江水磨得发亮。
他看了很久,把它放进口袋里。
口袋里还有那根靛蓝布条,还有那片半枯的玉兰叶,还有那张报纸。
所有的碎片都在,只是还差最后一块拼图,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。
但是江水的方向,他是认得清了。
辰时。
城南。
厂房。
何老板来了,没有带竹篮。
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廊下那匹刚挂好的第二匹“东方既白”,春阳照在布面上,光线渗进去,又从背面透出来。
“钟小姐,这一匹,多少钱?”巧英走出来,在她旁边站定:“还是二十。”
何老板没有还价,从袖口里取出两块银元,放在石桌上:“我拿走这一匹。
上一匹挂上我铺子朝东那面窗,已经有人来问过两次了。
不是问价钱,是问色名。
我说叫‘东方既白’,他们都记下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这样的布,会在重庆慢慢传开。”
“那就让它慢慢传。”
何老板把布叠好,没有多留,走出了院门。
巧英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走远,转身走回账房。
春桃正在灶房门口择菜,没有抬头,但她在数脚步声——巧英走回账房,推开门,坐了下来。
那匹布,正在被更多的人看到。
午时。
新家。
堂屋。
章佩瑜在收拾一只旧木箱,里面是怀瑾小时候的东西——一件褪色的小褂,一双磨破了的布鞋,几本翻旧了的课本。
她拿出其中一本,翻开扉页,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:“陆怀瑾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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