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3月22日。
晨。
城南。
厂房。
陈树生比所有人都早。
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那口染缸前面了。
一夜静置,液面平整如镜,没有任何波纹。
他没有立刻去碰它,先是站在缸边看了一会儿——不是在看颜色,是在给颜色一个慢慢亮起来的时间。
春桃从灶房出来,看见厂房里亮着灯,没有走过去。
她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她转身回灶房,把火生起来了。
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的时候,她听见厂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——铜勺碰在缸沿上的声音。
她站在灶台前没有动,手里的柴火添进了灶膛,火苗舔着锅底。
陈树生握着铜勺,在缸沿上轻轻磕了一下,然后把勺沉入液面。
他提起一勺染液,对着窗口透进来的晨光看了看。
颜色偏淡,但不薄——像月亮退场之后、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时,天地之间那一层薄薄的青灰与微黄交织的光。
他放下铜勺,在缸边蹲下来,低头看着那层颜色。
他想起在北平读过的句子——“雨过天青云破处,这般颜色作将来。”那时候的“将来”是一个遥远的名词。
而现在的“将来”就浮在这口缸里。
他不是在等颜色变深,是在等颜色自己说话。
他想起苏轼写过的另一句话——“相与枕藉乎舟中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”写的是长夜将尽时,天色从深蓝渐渐泛白的那一刻。
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那句话的颜色。
但此刻,他低头看着这口缸里正在静置的淡黄色,忽然觉得,他找的原来就是那种颜色——不是天青,不是月白,是夜与昼交接时那一层极淡的暖意。
他把铜勺放回缸沿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巧英站在门槛上。
她没有进来,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,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她没有问他颜色对不对,等他自己开口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:“我想到了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‘东方既白’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:“东方既白。”
“苏东坡写的。
‘相与枕藉乎舟中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’不是天青,也不是月白。
是长夜将尽时,天刚刚要亮的那一瞬。”
她站在那里没有动。
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,把他和那口缸都笼罩在晨光里。
她想起自己正在织的那匹新布——纹路初现,颜色未定,像一艘还看不清船头的船刚刚离开港湾,正缓缓驶向一个尚未命名的清晨。
她看着那口缸,看了很久:“雨过天青是过去。
东方既白是将来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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