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3月21日。
晨。
城南。
厂房。
陈树生蹲在染缸前,手里握着一根木棒,缓缓搅动水面。
缸里的液体是淡黄色的,比秋分色浅一些,像清晨第一缕光还没有完全推开云层时的那种颜色。
他不急。
木棒在水面划出细纹,一圈接一圈,像在替一段尚未写下的句子划下草稿。
巧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直到他放下木棒。
她轻声开口,像怕惊动什么:“成了?”
“还没。”他站起来,“要等它自己静下来。
等它静了,才能看出颜色对不对。”
春桃端着一碗粥进来,放在窗台上,没出声,看了一眼缸里的颜色,又出去了。
陈树生没有回头,但他在春桃走出去之后才端起那碗粥。
粥还烫着,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,放下来:“明天能看出结果。”
巧英没有追问。
她站在门口,阳光从她背后涌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:“明天出了结果,告诉我。”
她转身走回账房。
陈树生站在缸边,看着那层淡黄色的液面正在慢慢平静下来。
木棒的划痕一圈一圈散开,最终全部归于静水。
他在等明天,也在等一个能让自己重新相信的颜色。
他想起在北平读书时读过一句诗,当时只觉得好,如今才真正懂得——“雨过天青云破处,这般颜色作将来。”那时候的“将来”是一个遥远的名词,而现在的“将来”是一口正从沸腾中渐渐静下来的染缸,是一个正在学步的孩子,是一个夜夜亮着的窗,是所有尚未抵达却已经露出头来的晨光。
同日。
午后。
春风里布庄。
王德胜走进铺子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
佐藤在柜台后面看书——是线装书,封面已经磨损,看不出书名。
王德胜站定:“城南染坊这两天没有新货出来。”
“她不需要出新货。
她在做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在等人。”佐藤翻了一页书,“等一个人从战场上回来。
只要那个人还没回来,她就不会走。
只要她还在那里,我们就能等。
她等她的,我等我的。
各等各的。”他把书页折了一角,像在标记一个还需要再回来看的位置。
王德胜没有追问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站回门框边的阴影里。
佐藤合上书本,放在柜台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春分已过,天越来越长。
他开口:“那匹雨过天青——她娘染的,她也在染。
她以为她在守旧,其实她一直在往前走。
你盯紧她,但别靠太近。
有些人,靠太近了反而看不清。”
王德胜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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