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站在阴影里,看着佐藤的侧影被门外涌入的光线切成两半。
同日。
傍晚。
院子里。
念瑾扶着墙,从堂屋门口走到灶房门口。
春桃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,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站在她面前,手里还攥着一片墙上掉下来的碎泥。
她停下手里的活:“你走到我这儿了。”念瑾看着她,把手里那块碎泥递给她,像是完成了一笔交易。
春桃接过来,放在灶台上:“谢谢你。
你走回去的时候,慢一点。”他转过身,扶着墙慢慢往回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喘口气,又继续走。
章佩瑜坐在门槛上织一件小褂,没有看他。
但她数着他的脚步。
每一步,都踩在她针脚与针脚之间。
那件小褂是青灰色的,针脚细密,像一面被耐心收拢的风。
她织完一排,把线拉紧,低声说了一句——“倒也是这般颜色了。”没有人问她,她也没有解释。
但暮色正从她的肩头滑落,那件小褂的颜色刚好接住了它。
陈树生从厂房出来,站在井台边洗手。
念瑾走到一半,又停住了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个小家伙慢慢调整方向,又开始往自己这边挪。
他站在原地没有动,等他走到跟前,伸出手,让他扶了一下的手背。
念瑾攥了一会儿,松开,自己站住了,仰头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等他开口夸他。
他没有开口。
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,用指腹碰了碰念瑾的头,像碰一件刚从缸里捞出来的、还没来得及晾干的布——知道它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,但还不急着说破。
章佩瑜在门槛上织完了最后几针,把线咬断,声音不高:“他长牙了,上边两颗。
米糊能吃大半碗了。”陈树生低声回了一句:“像他爹。”
“他爹小时候也这样?
先长上牙?”
“先长下牙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走路也这么急。”章佩瑜没有接话。
暮色从她背后漫过来,像一匹正在被缓缓收起的旧布。
她织完的那件小褂搭在膝盖上,还没有叠好。
念瑾正在学步,正在长牙,正在长成一个能接住暮色与米糊的人。
而那座院门外的江边,有人也在走——比他慢,比他远,但同样是在朝一个名字的方向移动。
那件小褂的针脚已经走到最后一排了。
她没有收针,只是把它搁在膝上,像在等一个颜色自己走到该停的地方。
入夜。
账房。
巧英在灯下翻备用本,春桃推门进来,把一只小碗放在桌上:“树生少爷让我端过来的。
他说缸里的颜色静了,你自己看看。”
巧英接过碗,碗里盛着一点淡黄色的液体。
颜色比秋分色浅一些,像晨光刚开始照到布面上时的那种颜色——不浓不淡,不轻不重,刚好停在能被看见和能被忽略之间的边界上。
她端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,没有放下。
她想起自己正在织的那匹新布——纹路初现,颜色未定,像一艘还看不清船头的船刚刚离开港湾,从雨过天青的旧色中驶出,正缓缓驶向一个尚未命名的清晨。
她放下碗,轻声说:“这般颜色作将来。”
春桃站在门口,不知听没听见。
她只是等了一息,然后问:“他说这是什么色?”
“他说还没想好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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