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3月18日。
晨。
城西。
槐树巷。
王德胜走到巷口的时候,巷子是空的。
他站在巷口,没有立刻走进去。
这条巷子他来过两次,每次都是从同一个方向来,每次都能看见林远山坐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或者面前摊着一本笔记。
但今天门槛上没有人。
门关着。
门缝里透出屋内的阴影,没有任何动静。
他等了一会儿,巷口有风穿过去,吹动地面上一片枯叶,叶片翻了个身,又停住了。
他走过去,在门口站定,抬手敲了三下。
没有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,比刚才重一些。
门没有开。
他伸手推了一下。
门没有锁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一个人在梦里翻身。
门缝里灌出一股凉风,带着空屋才有的那种气味——尘灰、旧木料、火熄了很久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。
他跨过门槛,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。
桌上没有笔记,没有烧杯,没有布样。
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床,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像是不准备再被人展开。
桌面上有一道浅淡的黄色印迹,被反复擦拭过几次,但仍然留着一小圈没有完全擦净的颜色。
他站在桌前,没有去碰那道痕迹。
他看过那匹布的样色,知道这圈淡黄色的水痕来自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去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他回到春风里的时候,佐藤正在柜台后面擦一把铜秤。
秤杆已经被擦得发亮,但他还在擦,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回头确认的回答。
王德胜在柜台前站定:“林远山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
屋里空了。
被褥叠好的,桌上没有留下东西。
他走得很利索。”佐藤把铜秤放回原处:“有没有留下话?”
“没有。
走得很干净。
桌上只有一道没擦净的黄色印子。”
佐藤没有抬头,继续用布来回擦拭秤盘:“那匹秋分色的布样,你还能弄到手吗?”
“他走了。
布样也带走了。
但之前染色的配方,已经留了一份给钟巧英。”王德胜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佐藤先生,你这回算错了。
你不该让他走的。”
佐藤终于停下手中的活,把布叠好放在柜台上:“他不是我放走的。
他是自己来的,也是自己走的。
我只是在他来的时候,让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人。”他走到门口,站在春分后的晨光里,像是在看一条正在变长的路,“他走了,但他的配方留下了。
他虽然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,却留下了一匹布、一条路、一把还没收口的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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