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6月15日,农历四月廿八,晨光穿过稀薄的雾霭,落在重庆城南的院落里。
老周蹲在铁皮屋顶上,手里的锤子有节奏地敲击着,“叮、叮”的声响清脆利落,最后一块铁皮被他稳稳钉牢,阳光顺着新补的缝隙漏下来,在水泥地上勾出一道细长的光,像给劫后余生的院子,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。
巧英站在厂房中央,仰头望着那道光,目光沉静。
赵桂兰端着一碗新调的靛蓝颜料从她身边走过,颜料在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:“大小姐,第四缸的料备好了。”
“今天染。”巧英的语气没有丝毫迟疑。
“今天?”赵桂兰愣了愣,眼底掠过一丝担忧。
“今天。”巧英挽起袖子走到染缸前,铜勺缓缓沉入液面,手腕转动,一圈又一圈,搅得从容不迫。
靛蓝色在水里慢慢晕开,像一句被反复念叨的旧话,终于重新落回自己的节奏里。
日光透过屋顶的缝隙,落在泛起涟漪的液面上,她盯着那抹颜色一点点变匀,动作没有半分停顿,仿佛这有条不紊的搅动,能把轰炸留下的慌乱,都揉进这缸染液里。
巳时的阳光暖了些,张氏的小院里,碎砖和断瓦还堆在墙角。
宋云澜站在院门口,望着那半面坍塌的墙,眉头微蹙。
张氏正蹲在地上,一块块捡起碎瓦,动作缓慢却执拗,将它们整齐码在墙根。
听见脚步声,她没抬头,声音带着几分平静:“宋先生,你来了。”
“二太太,别捡了,我叫人来修。”宋云澜上前,语气里满是关切。
“我自己能捡。”张氏把一块碎瓦放进竹筐,又弯腰去够下一片,指尖被瓦片的棱角划了道浅口,她却像没察觉,“庆堂——”她的声音顿了顿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庆堂有消息吗?”
宋云澜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还没有,但我相信他会传消息来。”
张氏的手在碎瓦上停了一瞬,随即继续捡拾,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:“上次他让人带话说我没事,他没事就行,我不催他。”捡完最后几块碎瓦,她扶着膝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,“宋先生,染坊那边还好吗?”
“补好了,今天开始染第四缸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氏转身走进灶房,揭开锅盖,白汽“腾”地漫上来,裹着她的身影,“锅还能烧,米还有,不用担心我。”
宋云澜站在院门口,望着灶房里升腾的白汽,没再进去,转身离开时,脚步沉了几分,那半面塌墙,像压在人心上的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午后的巷口,阳光晒得青石板发烫。
春桃从码头回来,刚走到巷口,便瞥见一个穿旧灰布短褂的男人倚墙站着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
春桃目不斜视,径直往前走,经过男人身边时,一道极低的声音钻进耳朵:“告诉他——我还在,让他别动。”
春桃脚步未停,走进院子便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宋云澜。
宋云澜正在井台边洗手,听见这话,手在水里顿了顿,水珠顺着指缝滴落,在青石板上晕开细小的水痕:“他还在。”
“他说让他别动,怕是怕我们贸然去找他。”春桃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宋云澜直起身,用布巾擦干手,语气沉稳:“那就别动,等他传话,再动。”
春桃转身回灶房忙碌,宋云澜站在井台边,抬头望了望天,澄澈的蓝和轰炸那天一模一样,却再没了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他放下布巾,转身走进厂房,厂房里的织机声和染液的气息交织,透着安稳的烟火气。
傍晚的厂房里,第四缸东方既白浸在染液中,颜色正慢慢沉淀、变深,透着温润的光泽。
念瑾扶着墙走进来,小手紧紧抠着墙面,一步步往前挪,走了几步后,松开手,稳稳站住,身子微微晃了晃,却硬是撑住了。
他转过身,朝着巧英的方向,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,又两步,最终停下,仰起头,脆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娘。”他站得笔直,没有借助任何外力,小小的身子里,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。
章佩瑜站在门口,望着念瑾的背影,没有上前搀扶,只是默默数着他的步子,一共七步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替孩子缝过小褂、掖过被角的手,此刻正学着松开距离,给孩子独自前行的勇气。
念瑾仰着头,眼巴巴地看着巧英,等着她的回应。
过了好一会儿,巧英才轻声开口,语气里满是欣慰:“你走到这儿了。”
念瑾伸出手,攥住巧英垂落的手指,小手攥得紧紧的。
巧英弯腰将他抱起来,没让他再自己走回去。
念瑾趴在她肩上,手里还攥着一根靛蓝布条,不知是什么时候拿到的,也不知是谁给的,他攥得格外用力,像攥着一件自己还不太懂,却本能相信的东西。
入夜的账房里,油灯的光晕柔和,巧英翻开备用本,那根靛蓝布条夹在纸页间,书页翻开时,刚好停在那一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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