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6月21日，农历五月初五，端午的晨光裹着湿润的水汽，漫过重庆城南的院落。

灶房的灯火比往日早亮了半个时辰，春桃蹲在灶台边，把糯米倒进清水里，米粒在水中舒展，粽叶泡在木盆里，清苦的气息混着烟火气，在晨风里轻轻飘散。

她将一小把艾草系在门框的草绳上，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，像给这座历经风雨的院子，系上了一条细韧的平安线。

念瑾扶着墙慢慢挪到门槛边，目光落在那抹青绿的艾草上，稚嫩的声音带着好奇：“春桃姐，那是什么？”

“艾草，挂在门口，蚊虫就不敢靠近了。”春桃回头瞥了他一眼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。

“那我也要挂。”念瑾眼睛亮了亮，语气执拗。

春桃从那把艾草里抽出一根，折成短截递过去：“给你，挂在自己门口。”念瑾接过艾草，转身跑回屋门口，踮起脚够门框，够了半天没够着，也不喊人帮忙，自己搬来一块碎砖垫脚，颤巍巍地站上去，把艾草别进门框的缝隙里。

他反复拨弄了好几下，才把艾草别稳，退后两步端详片刻，才转身跑回灶房门口，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：“挂好了！”

“进来喝粥。”春桃没回头，手里的勺子在粥锅里搅了搅，白汽裹着米香漫上来。

念瑾跨进门槛，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，手边恰好放着一根靛蓝布条，和怀瑾留下的那根别无二致。

春桃看见了，却没问布条的来历，只端来一碗粥放在他面前，碗沿搁着一只小碟，碟子里的咸鸭蛋剥好了，金黄的蛋黄淌着油，晕开在粥面，勾出一圈诱人的油花。

章佩瑜从里屋走出来，在灶房门口站定，轻声道：“今天端午。”

“嗯，煮了六个粽子，够吃了。”春桃把煮好的粽子捞出来，搁在碗里，动作利落。

章佩瑜接过一只粽子，握在手心暖了片刻，没有立刻剥开，目光落在念瑾喝粥的背影上，又扫过他手边的靛蓝布条，终究没问什么，在他身旁坐下，剥开粽子掰下一小块递过去：“端午吃粽子，一年不生病。”念瑾接过咬了一口，没说话，继续低头喝粥，那根靛蓝布条搁在桌角，被粥碗的热气烘着，边角微微卷起，像蜷缩着的心事。

辰时的春风里布庄后门，天色灰蒙蒙的，像蒙着一层薄纱，随时要落下雨来。

钟庆堂在后门等了一刻钟，门终于开了，佐藤站在门后，手里捏着一只信封递过来：“信已经寄了，你弟弟那边，今天会有人安排住处。”

钟庆堂接过信封，指腹摩挲着信封的边缘，语气克制：“我能去看看他吗？”

“现在不行。”佐藤的声音没什么起伏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，“等他把住处安顿好，我会让你去。

你要做的，就是守好本分。

我知道你在数日子，也知道你在数什么，这条路你选了，就别回头。”话音落下，门便关上了，隔绝了内外的世界。

钟庆堂站在后门外，把信封翻过来，封口压得平整，边角一丝不苟。

他没当场拆开，转身走进巷子，拐了几道弯，在货棚后的阴影里站定，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。

信纸叠得方正，上面只有两行字，字迹清瘦却有力，是宋云澜的笔迹，力透纸背却又透着克制：“路还在，等你，别断。”

钟庆堂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，没有像往常那样烧掉，而是塞进贴身的口袋里，贴着胸口的位置，仿佛这样就能攥紧那份底气。

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，码头的卸货吆喝声隔着墙闷闷地传来，他朝货棚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终究没走过去，转身隐入巷子里。

午时的城南厂房，灶台上飘着粽子的香气，赵桂兰特意多煮了两只，一只搁在廊下那匹干透的靛蓝布旁的石板上，另一只端进账房，轻轻放在巧英手边：“大小姐，端午了，歇一歇。”

巧英正低头核对订单，抬眼看见粽子，放下笔：“是春桃包的？”

“是，糯米泡了一晚上，足足煮了一个时辰。”赵桂兰把粽子往前推了推，语气里带着笑意，“她还特意在粽子里埋了颗红枣，谁吃到谁走运。”

巧英剥开粽叶，咬了一口软糯的粽子，慢慢嚼着，忽然低声道：“今年端午，没有赛龙舟了。”

“码头的龙舟队散了，人都被征到前线去了。”赵桂兰站在桌边，语气轻缓，“但粽子还是热的，日子总得过。”

巧英没再接话，低头把粽子吃完，把粽叶仔细叠好放在桌角。

廊下的靛蓝布已经干透，她在石板上瞥见那粽子旁多了一根草茎，想来是念瑾悄悄放的。

她弯腰捡起草茎，和粽叶放在一起，没有丢弃，转身走回账房，重新在桌前坐下，目光却落在窗外，思绪飘远。

傍晚的院子里，暮色渐浓，巧英坐在廊下，念瑾挨着她身旁坐下，手里攥着那根靛蓝布条。

风从江面吹来，拂动廊下的靛蓝布，布角轻轻扫过巧英的肩膀，带着布料特有的凉意。

念瑾仰头看着她，眼里满是好奇：“娘，那匹布是你的吗？”

“是我的。”巧英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几分柔和。

“它怎么那么蓝？”

“染了三遍。”

“三遍就蓝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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