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6月26日,农历五月初十,晨光裹着清浅的雾气,漫过城西旧宅的窗纸。
钟庆堂是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惊醒的,那脚步声从巷口传来,不重不轻,每一步都踩得扎实,像跋涉了长路的人,终于望见了心之所向的落点。
他没有起身,依旧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旧竹椅上,静静听着脚步声在门口停住,门外的人既没有叩门,也没有言语,片刻后,脚步声再度响起,渐渐远去,消失在巷弄深处。
钟庆堂缓缓站起,走到门边,没有开门,只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,凝神细听。
巷子里重归寂静,静得仿佛方才的脚步声只是一场错觉。
他退回来,重新坐回竹椅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掌心空空,没有信笺,没有物件,连一丝尘埃都不曾沾染。
他伸手探进衣袋,口袋里同样空无一物。
他不知门外的人是谁,也猜不透对方驻足是想传递消息,还是仅仅路过。
他就这么守着旧宅的寂静,守着心底的笃定,等天亮,等三日之约的终章。
同日卯时,城南小院的晨光带着草木的清润,落在井台边。
巧明蹲在井台旁,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,轻轻拨弄着竹匾里的草段,来来回回,像是在丈量一段他还懵懂难懂的距离。
十二岁的少年,身形比去年拔高了一截,旧衣的袖口短了,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,眉眼间稚气未褪,却已悄悄笼上了一层学着独自承担的沉静。
陈树生从屋里走出,瞧见他蹲在井台边的模样,开口唤道:“巧明,在做什么呢?”
“看看你晒的草。”巧明没有回头,目光仍落在草段上,“我听姐说,这草能染出比靛蓝更深的蓝。”
“得等明天才能试。”陈树生走到竹匾旁,看着被晒得卷边的草段,语气温和。
“那我明天来瞧。”巧明放下木棍,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的土,转头看向陈树生,眼底满是好奇,“树生哥,这草是你从北碚带回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北碚远吗?”
“坐船要两个时辰。”
巧明闻言,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心里默默丈量着这段陌生的距离,随后抬起头,语气里带着少年的笃定:“等我长大了,我也去北碚,帮你采草。”
陈树生望着少年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轮廓,眼底泛起笑意:“等你再长高些,我便带你去。”
巧明咧嘴一笑,转身往灶房跑,跑到门口又猛地停住,探进头去喊:“春桃姐,今天还有粽子吗?”
春桃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烧水,闻言回头笑道:“粽子早吃完了,有面条,吃不吃?”
“吃!”巧明欢欢喜喜地跑进灶房,章佩瑜从里屋缓缓走出,路过井台时,在陈树生身旁停住,目光落在少年拔高的身影上,轻声道:“这孩子,最近长高了不少。”
“正是长身子的年纪。”陈树生应道。
章佩瑜没再多言,低头看了眼竹匾里晒得泛黄的草段,目光沉静,片刻后转身走进灶房。
灶房里,巧明正坐在小凳上吸溜面条,章佩瑜在他身旁坐下,看着他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净,才轻声问道:“巧明,最近功课学得如何?”
“先生在教《赤壁赋》,‘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’。”巧明放下碗,嘴边还沾着面汤,语气认真。
章佩瑜没有点头,只是静静看着少年侧脸的轮廓,稚气渐褪,沉静渐生,像是学着独自扛起些什么的模样。
“你姐姐像你这年纪时,已在学着管账了,你还记得她教你的字吗?”
“都记得。”巧明把碗沿最后一口汤喝尽,放下碗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省,“我比她差远了。
奶奶,你说我爹的病,还能好吗?”
灶膛里的柴火噼啪轻响,章佩瑜伸出手,替他理了理歪了的衣领,动作轻柔,语气却透着笃定:“慢慢养着,总会好的。
你不必总想着替你爹分担,先把书念好,等字认得全了,往后要担的事多着呢。”巧明用力点头,坐了片刻,起身把空碗放进水盆,转身跑了出去。
脚步声穿过院子,路过井台时顿了顿,看了眼正蹲在竹匾旁的念瑾,便又快步跑远了。
章佩瑜坐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方才替巧明理衣领时揪下的一截松线,望着少年跑远的背影,眼底满是无声的牵挂。
巳时的账房,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织机旁的巧英身上。
巧明推门进来,站在门口唤了声:“姐。”
巧英正低头穿线,闻言回头,应了声:“嗯。”
“我刚才瞧见念瑾蹲在井台边,看树生哥晒的草,看了好久。”巧明顿了顿,像是鼓足了勇气,“姐,我想学织布。”
巧英的手在梭子上停住,转过身看着少年,眼底带着几分讶异:“学织布?”
“嗯,等你忙不过来的时候,我能帮你。”巧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语气坚定,“我总不能一直只念书,你像我这年纪时,已经在管账了,我也得学些傍身的本事。”
巧英放下手中的银梭,走到少年面前,望着已经到自己肩膀高的弟弟,心底泛起复杂的情绪。
织布并非易事,可少年眼底的坚定,让她无法拒绝这份成长的担当。
“织布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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