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6月29日,农历五月十三,晨光如一层薄纱,轻柔地笼着城南染坊。
青痕染布入缸已满一日,陈树生早早立在染缸前,双手稳稳托起布匹,将其从深蓝的染液中缓缓提出,细致地挂上竹竿。
历经一夜的浸染,布面的颜色比昨日更显沉郁,恰似一句被反复默念的话语,在时光的沉淀中,褪去了浮躁,显露出本该有的厚重模样。
他退后几步,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三匹悬垂的布,晨光洒落,布面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,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,在静谧的清晨里格外清脆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。
赵桂兰从厂房迈步而出,在他身旁站定,目光扫过布匹,开口问道:“色牢度如何?”
“还待确认,需等布干透,搓揉一番,才能知晓染料究竟吃进了几分。”陈树生语气沉稳,目光未离布面。
“那何时能试?”
“下午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若色牢度欠佳,便需重新入缸浸染。”
赵桂兰不再追问,静静立在一旁,与陈树生一同望着布匹,晨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,与染坊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,透着几分踏实的笃定。
卯时的井台边,巧明攥着一块旧布,神情专注地练习打结。
这是昨日赵桂兰教给他的本事——织机断线后,要能自己接上。
起初,他打出的结杂乱无章,可练了十几遍后,结的模样渐渐规整,线条利落。
他站起身,将旧布放在井台上,快步走进厂房。
赵桂兰正守在染缸旁调色,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回:“打结练熟了?”
“练好了。”巧明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。
“那今日便上机织,无需求快,织一行是一行。”她抬手指向角落那台闲置的织机,“机子上的线已穿好,你坐上去,推梭、收梭,稳住心神,别慌。”
巧明走到织机前,深吸一口气,握住梭子。
第一梭推出,“咔哒”一声,纬线精准穿过经线,布面浮现出一行崭新的纹路;第二梭,动作顺畅,没有丝毫卡顿;推第三梭时,他的手指比昨日松弛了几分,宛如一棵历经风霜的树,终于舒展枝条,向着更广阔的天地生长。
他没有停下,一梭接着一梭,织机的声响在厂房里规律地回荡,那是少年迈向成长的坚定步伐。
巳时的账房里,巧英正伏案翻阅订单,宋云澜推门而入,两手空空,在她对面落座:“青痕的布出缸了?”
“刚挂起,得等下午才能测色牢度。”巧英放下手中的订单,抬眸看向他。
“那下午有了结果,第一时间告知我。”宋云澜顿了顿,神色凝重,“我在琢磨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若这批布的色牢度达标,要不要试着接一批民用订单?
重庆本地有几户人家,一直在打听有没有新色的布匹。
他们虽不知青痕,却都在盼着一匹与众不同的布。”他抬手轻叩桌沿,语气里满是期待,“青痕若能站稳脚跟,便能走出一条与东方既白截然不同的路。
东方既白是晨光的清浅,青痕则是入夜后的深沉。”
巧英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,那道蓝痕虽已淡去大半,却依旧留存,她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等下午结果出来,再做定夺。”
“好。”宋云澜起身,走到门口时,脚步顿住,却没有回头,“巧英,我近来总在想——你从苏城辗转至武汉,又从武汉奔赴重庆,始终都在染别人指定的颜色,可曾想过,为自己染一匹真正想要的布?”
巧英没有应答,只是静静地望着指尖那道未褪尽的蓝痕。
这些年,她习惯了等待订单、等待消息、等待归人,却从未静下心问过自己,究竟想要什么颜色。
这个问题,像一颗石子,悄然投入心底,泛起层层涟漪,却一时找不到答案。
午后的廊下,阳光透过廊檐,洒下细碎的光斑。
陈树生取下竹竿上的三匹布,双手攥紧,反复搓揉。
布面纹丝未动,深蓝稳稳地附着在纤维里,没有丝毫褪色的迹象。
他又用力搓了几遍,确认无误后,挺直身子,大步走进账房:“色牢度达标了。”
巧英正核对订单,闻言放下笔,眼中闪过一丝欣喜:“真的达标了?”
“达标了,连搓三遍,颜色纹丝未褪。”陈树生将布样放在桌上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慰,“青痕可以接订单了。”
巧英拿起布样,借着灯光仔细端详,深蓝色沉稳内敛,不张扬却透着力量,像历经世事的沉淀,让人安心。
她放下布样,语气坚定:“明日青痕正式下缸,先染二十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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