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9年6月27日,农历五月十一,晨光裹着清浅的雾气,漫过城西旧宅的窗棂。
钟庆堂是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唤醒的,那脚步声在门口久久驻足,比昨日停留得更久,透着几分笃定的意味。
他坐在旧竹椅上没有起身,只听见门缝间传来细微的响动,似是纸片轻擦地面的声音,极轻,转瞬即逝。
待脚步声彻底远去,他才缓缓站起,走到门口弯腰拾起那张纸片——纸片折得方方正正,边角被压得平整服帖。
展开细看,上面是宋云澜的字迹,比以往更轻逸,只短短一行:“人到了。
今晚来接。
不要点灯。”
他反复看了两遍,转身将纸片凑到油灯上,火舌舔舐间,纸片化作灰烬,落在掌心,被他攥紧后撒在墙角。
重新坐回竹椅,他没有点亮油灯,伸手摸到桌上凉透的茶盏,端起饮了一口,清冽的茶水划过喉咙,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波澜。
今日,是等待的最后一日。
同日清晨,城南染坊的院落里,巧英比平日早醒了半个时辰。
她走到井台边,目光落在竹匾里的草段上——经过一夜晾晒,草段已彻底干透,边缘卷曲成细条,色泽从暗绿褪成灰褐,透着干燥的脆意。
她蹲下身,捏起一根草茎轻轻一折,清脆的断裂声在晨光中格外清晰。
陈树生恰好推门而出,站在灶房门口问道:“干了?”
“干了。”巧英起身应道。
陈树生快步走来,蹲在井台边拾起那截断草,在掌心摩挲片刻:“今日便能染了。”
巧英转身往厂房走:“水已烧开,锅在灶上备着。”陈树生端起竹匾走进灶房,春桃正蹲在灶台前添柴,锅里的水咕嘟作响,热气顺着锅盖边缘溢出,漫上窗纸。
见陈树生进来,春桃没多言语,只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。
陈树生将草段尽数倒入锅中,拿起长柄木勺缓缓搅动,草段入水,起初晕染开的并非预想中的深蓝,而是淡淡的青灰色,像雨后初晴时,云层背后透出的第一缕微光。
他未停手,继续搅动,春桃蹲在一旁静静看着,锅里的水面渐渐从青灰转为灰蓝,又沉淀成一种更深、更沉的暗蓝,她轻声开口:“像夜里的江水。”
陈树生握着木勺的手顿了顿:“你见过夜里的江水?”
“见过。”春桃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里泛起回忆,“来重庆那晚,船过西陵峡,关了灯夜航,江面漆黑一片,只有船尾拖出的水痕是蓝的,深得望不到底,我盯着看了很久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,“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能把这样的蓝染到布上就好了。”陈树生没有接话,只是放下木勺,任由那抹深蓝在水面下缓缓铺展,像一匹被夜色温柔接住的旧布,静待它走完沉淀的旅程。
辰时的染坊厂房里,巧明跟在赵桂兰身后,脚步有些拘谨地走进来。
赵桂兰在织机前站定,回头打量他一眼:“你姐说你想学织布?”
“嗯。”巧明垂着双手,语气坚定。
“会穿线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先看。”赵桂兰在织机前坐下,拿起梭子,动作娴熟地推梭引线,“看十遍,再动手。”
巧明在织机旁的矮凳上坐好,目光紧紧追随着赵桂兰的手,看她如何推梭、拉线,看经线与纬线交织出细密的纹路。
念瑾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,看了片刻又缩了回去,巧明却始终专注,目光未分半分。
待赵桂兰推了十几遍梭子,才停下问道:“看明白了?”
“看明白一点,还没全懂。”巧明如实回答。
“那上手试试。”
巧明起身走到织机前坐下,拿起梭子的手有些发紧,指节绷得泛白,第一次推梭,梭子卡了一下没过去,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再试一次,这次梭子顺利穿过,只是纬线松了些,布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赵桂兰站在旁边,语气平和:“第一次能过去就不差,把梭子拉紧些,再试一次。”巧明没低头计较对错,只按她说的,用指腹压紧线头,重新推梭,清脆的咔哒声在厂房里响起,像是他迈向成长的第一声回响。
巳时的账房里,巧英正借着晨光核对订单,宋云澜从码头匆匆赶回,站在门口开口:“今晚,去接他。”
巧英手中的账笔未停:“几点?”
“酉时,天擦黑的时候。”宋云澜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,“天黑后,有人送他出城。”
“送到何处?”
“先出城,再定下一步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,“巧英,若接应出了岔子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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