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会出岔子。”巧英合上账本,语气笃定,“你安排的事,向来稳妥。”
宋云澜没再接话,巧英起身走到窗前,晨光正透过窗棂洒进来,她轻声问道:“宋云澜,若庆堂真的走了,明轩那边该如何?”
“明轩的信已到,他回信了。”宋云澜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,“今早送到的,没署名,收信人写的是张氏,我让人先抄了一份。”他没有将信推过去,“信里只有几句话,说他收到了庆堂的信,还说‘叶子还会再长的’。”
巧英没有立刻去拿信,只是望着窗外:“那是明轩说的?”
“是他。”
巧英伸手拿起信,没有拆开,只是放在桌角:“你去告诉张氏,让她知晓明轩回信了。”
宋云澜起身走到门口,又回头问道:“若她问起庆堂——”
“便说他还在途中。”
午时的城西,张氏的小院里,宋云澜推开院门时,张氏正坐在院中择菜。
她抬头看见宋云澜,没有起身,只轻声道:“宋先生,来了。”
“二太太。”宋云澜在她身旁蹲下,递过抄好的信纸,“明轩来信了,抄了一份给您。”
张氏接过信纸,低头看了片刻,虽不认得上面的字,却没问信的内容,只轻声问: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叶子还会再长的。”
张氏将信纸仔细叠好放进口袋,低头继续择菜:“那你告诉他,等他回来时,樱花又开了,叶子密了,花也开了。”她的手在菜叶上顿了顿,没有抬头,“宋先生,替我转告他。”
宋云澜起身应道:“好,我会转告。”走了几步又停下,回头看着张氏的背影,“二太太,今晚庆堂会离开城西,往后怕是要过些时日才能来看您。”
张氏依旧没抬头,语气平静:“我知道,他走时不必来见我,到了让人捎句话便好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宋先生,让他多添件衣裳,夜里凉。”
酉时的城西,夜色渐浓,巷子里没有灯火,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。
钟庆堂换上了宋云澜准备的软底布鞋,身上裹着旧棉袍,未带任何物件,在门槛上坐了整日,未曾向外张望。
巷口传来三声沉稳的脚步声,停顿片刻,又是三声,节奏均匀,像是早已默记于心的暗号。
他起身拉开门,门外站着一人,身着灰布短褂,帽檐压得极低,看不清面容,那人侧身示意,转身便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钟庆堂跨出门槛,反手轻轻带上房门,没有回头,跟着那道身影穿过巷弄,拐过两道弯,坐上一辆旧马车。
车板透着凉意,他压低草帽,端坐其间,始终没有回望旧宅的方向。
入夜的城南账房,巧英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备用本。
念瑾早已睡下,章佩瑜的房门紧闭,春桃在灶房收拾碗筷,碗碟碰撞的轻响隐约传来。
她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轻缓沉稳,从外走进来,在井台边停了片刻,又径直走到账房门口。
宋云澜站在门口,声音低沉:“他走了。”
“出城了?”
“出了西门,马车已驶离。”他走进来在巧英对面坐下,没有点灯,“他走时,没有回头。”
“明轩那边——”
“信已送到,他知晓了。”宋云澜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释然,“他能做的都已做完,剩下的路,等他自己走回来。”
巧英没有接话,伸手合上备用本放在桌角。
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,清辉流转。
她轻声问道:“宋云澜,今晚不必去码头?”
他沉默片刻:“今晚不去了,就守在这儿。”巧英起身走到门口,没有关门,回头望了他一眼:“那你也早些歇息。”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轻,房门合拢的声音极轻,像是夜色里最后一枚落定的音符。
宋云澜坐在账房里,没有点灯,窗外的月光洒在院子里,落在井台边那只空了的竹匾上。
今夜无需再晾晒草段,明早也不会有人在旧宅等待未至的早饭,他坐了片刻,起身回到自己屋里,房门留了一道细缝。
深夜,巧英在“经纬之心”上写下当日点滴:
“1939年6月27日(农历五月十一)。
溪岸草入缸,染出比靛蓝更深的蓝,恰似夜里的江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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