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十匹?”陈树生微微一怔。
“对,二十匹。
若有人问起色名,便告知是‘青痕’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看向陈树生,“若有人问起名字的由来,便说——是陈树生起的。”
陈树生嘴唇动了动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垂下双手,静静站在一旁,看着巧英将布样收进抽屉,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,有欣慰,也有一丝未说出口的触动。
傍晚的井台边,陈树生蹲在地上洗手,水花溅起,洗去手上的染料痕迹。
春桃端着一碗绿豆汤走来,轻轻放在井台上,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:“听说青痕通过测试了?”
“过了。”陈树生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要染二十匹?”
“嗯,二十匹。”
春桃在他身旁蹲下,没有问他辛不辛苦,也没有道贺,只是静静看着他洗手,目光专注而温柔。
过了许久,她轻声问道:“树生少爷,下次去北碚,还带上我吗?”
陈树生擦干手,抬眸看向她,语气坚定:“带上。”
春桃站起身,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展露笑颜,只是转身走进灶房,掀开锅盖,锅里的绿豆汤热气升腾,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,也将那句尚未完全落定的应答,悄悄藏进了灶房的温热里,化作心底的期许。
入夜的账房,油灯的光晕柔和,巧英翻开备用本,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,落下当日的记录:“1939年6月29日。
青痕色牢度达标,明日正式下缸,首批染二十匹。
宋云澜提议开拓民用订单,还问我,可曾想过染一匹自己想要的布。
巧明今日上机织布,连推十几梭,未出差错。
树生哥应允春桃,下次去北碚带她同行。
那匹靛蓝布仍静静躺在柜中,青痕已寻到前行的路,它却还在等待归宿。”
合上备用本,她没有吹熄油灯,目光投向窗外。
廊下的青痕布在夜风里轻轻摇曳,深蓝的色泽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,像一句说出口的话语,正静静等待被听见。
柜子里的靛蓝布,与钟庆堂的信、明轩的回信并肩而放,承载着过往的牵挂与期盼。
她抬手轻触青痕的边角,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是在心底为它留出一方安稳之地。
起身走到门口,她没有关门,夜风裹挟着江水的潮气与淡淡的染料味,从门缝涌入,温柔地拂过她的衣角,她静静伫立,任由这风穿过身心,也任由心底的思绪,随着夜色缓缓流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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