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不起从前的事,便不必强求,就在这慢慢走、慢慢想,想不起来,便不想了。”
怀瑾沉默良久,江风卷着浪声拍打着岸边,他的声音混在风声里,终于落定:“那我留下来。”
6月3日,涪陵一处临江的小屋,是周蕴玉租下的。
屋子不大,一间堂屋,一间卧房,灶台搭在门廊下,透着朴素的烟火气。
周蕴玉把卧房让给怀瑾,自己蜷在堂屋的竹榻上。
怀瑾没推辞,每日清晨拄着拐杖挪到门廊下,静静看周蕴玉生火、淘米、切菜。
两人相处时鲜少言语,他不再追问“你何时走”,也不再提及重庆的过往,仿佛那些纷扰,都被江风隔绝在了门外。
傍晚时分,怀瑾坐在门廊下,看周蕴玉晾衣裳。
水珠从衣角滴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印子,像时光留下的轻痕。
周蕴玉晾完衣裳转身进屋时,怀瑾忽然开口:“周蕴玉——”
她脚步顿住,没回头。
“我不记得从前是谁,可我记得,是你把粥端到我面前的人。”怀瑾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,“我不确定还能不能想起别的,若一直想不起来,我也认了。”
周蕴玉站在门槛处,背对着他,声音轻得像落在门框上的风:“记不起来也无妨,你在这就足够。”说罢,她跨过门槛走进屋里,只留下怀瑾坐在门廊下,夕阳将他的影子与拐杖的影子一同拉长,落在青石板上,像两道并肩前行的印记。
他清楚,自己已然做出了决定,只是这决定,还来不及赋予一个确切的名字。
6月5日,重庆城南的院子,阳光透过黄葛树的枝叶,在院中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巧英收到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署名,可那字迹她一眼便认得——是周蕴玉的,曾在南岸的信纸上见过,写给章佩瑜的。
她拆开信,寥寥数行,字迹从容,收笔利落:
“钟小姐:他暂居涪陵,暂不回重庆。
腿伤仍在调养,行走需倚拐杖。
部队已除名,他暂无别处可去。
他不知该如何向你言说,便托我转达——他尚未记起往事,却未曾将你遗忘,只是如今路途迢迢,他已无力跋涉。
蕴玉。”
巧英将信读了两遍,信纸在指尖停留片刻,像握着一匹被风吹来的旧布,带着远方的潮气与温度。
她没有将信塞进抽屉,也没夹进备用本,只是静静立在桌前,让那几行字在心里来回过了一遍,才轻轻将信纸折好,放在桌角。
宋云澜站在门口,见她神色凝重,轻声问道:“信上说了什么?”
巧英沉默片刻,声音平静,却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:“他在涪陵住下了,周蕴玉陪着他,他走不回来了。”她低头重复着信里的话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他说他没忘我,只是路太远,走不动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想?”宋云澜没走近,只站在石桌旁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关切与笃定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巧英坐下,指尖摩挲着桌面的纹路,“等了他这么久,等他回来,等他失忆,等他离开,等他受伤,如今等来一句走不回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眼底泛起迷茫,“我不知道,还要不要等下去。”
宋云澜沉默片刻,走到石桌对面坐下,语气沉稳却温柔:“那就不等了。”
巧英猛地抬头,眼底带着几分惊诧。
“不等了,不是不等他回来,是把等他的力气收回来,留给自己。”宋云澜望着她,目光坚定,“你织你的布,教念瑾学步,把染坊经营下去。
你做这些事的时候,若他回来,门永远敞开;若他不回来,这扇门,依旧为你而开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等话语稳稳落进她心里,“你不必替他守着那扇门,替自己守着就好。”
巧英没说话,暮色渐渐浓稠,黄葛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,影子落在桌上,像在安抚她心头的波澜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轻声唤道:“宋云澜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呢?
你在等什么?”
宋云澜沉默片刻,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温柔:“我在等,你不再独自扛着一切。”
风穿过院子,吹动桌上的信纸,纸页沙沙作响。
巧英抬手按住纸角,过了片刻,声音轻却坚定:“那我不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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