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起身时,没关窗,留了一道窄缝,夜风顺着门框绕进来,拂过备用本新落笔的页角,带着几分远方的硝烟气息,又继续往深处去了。
她吹灭油灯,黑暗漫上房间,可那封信已经上路,在夜色里穿过重庆的街巷,顺着江水,奔向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。
可这份沉静并未持续太久,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不是邻里的轻缓节奏,而是带着几分慌乱与沉重,紧接着,是几声带着哭腔的呼喊:“章太太!
巧英姑娘!
不好了!
码头出事了!”
巧英的心猛地一紧,瞬间站起身,刚要推门,巧明已经抄起门后的扁担,沉声喝道:“谁?
出了什么事?”
门被撞开,跑进来的是住在码头附近的货郎老周,他衣衫凌乱,额头满是冷汗,喘着粗气道:“刚才码头来了一群汪伪的稽查队,说是清查通敌分子,把码头封了,还抓了好几个去寄信的人!
我远远看见,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,像是章太太,被他们围住了!”
这话像一道惊雷,炸得巧英浑身发冷,章佩瑜刚去码头寄信,怎么会遇上汪伪稽查队?
她顾不上多想,转身就往门外冲:“巧明,跟我去码头!
春桃,照顾好念瑾和家俊,别让他们出门!”
巧明握紧扁担,眼神里满是怒火与警惕,紧跟在巧英身后,两人的身影迅速没入夜色,只留下院子里骤然紧张的空气,和春桃紧紧护住两个孩子的颤抖身影。
码头的风更烈了,带着血腥与暴力的气息。
章佩瑜被三个汪伪稽查队员围在中间,怀里的信被为首的三角眼一把抢走,撕得粉碎,纸屑被风卷着,散落在江面上,瞬间被浪涛吞没。
“老太婆,还敢给前线的抗日分子寄信?
胆子不小!”三角眼冷笑着,抬手就要推搡章佩瑜,“跟我们走一趟,去审讯室好好交代,说不定还能留条命!”
章佩瑜被推得踉跄了一步,却很快稳住身形,眼神冰冷地盯着三角眼,声音沉定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威严:“我不过是个寄信的寻常妇人,给前线的将士寄封家书,犯了什么罪?
你们汪伪政府连家书都要拦,连百姓的念想都要毁,就不怕遭报应吗?”
“报应?”三角眼嗤笑一声,抬手就要挥拳,却被一道破空而来的扁担拦住。
巧明挥舞着扁担,挡在章佩瑜身前,怒喝道:“放开她!
你们这群卖国求荣的走狗,还有脸在这里横行霸道!”
“找死!”三角眼脸色一变,身后的稽查队员纷纷掏出短枪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巧明和巧英。
巧英快步上前,挡在巧明身前,目光直视三角眼,语气冷静却带着几分威慑:“这里是重庆,不是你们汪伪的地盘,你们无故抓人,还撕毁百姓的家书,这事要是传出去,不仅国民政府不会放过你们,就连重庆的百姓,也容不下你们这群走狗!”
三角眼被巧英的气势震住,犹豫片刻,却依旧嘴硬:“少拿国民政府吓唬我们,在这码头,我们就是规矩!
今天你们敢阻拦,就别想活着离开!”
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道威严的声音:“住手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宋云澜带着几个码头的工人赶来,他手里握着一张盖着国民政府印章的通行证,语气冰冷:“这是国民政府签发的通行证,证明这位章太太是合法寄信,你们汪伪稽查队无权干涉!
再敢闹事,就是公然挑衅国民政府,这个责任,你们担不起!”
三角眼看见通行证,脸色骤变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一层,他犹豫片刻,终究不敢得罪国民政府,冷哼一声,带着手下悻悻离去,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:“今天算你们运气好,下次再敢给抗日分子通风报信,绝不轻饶!”
章佩瑜看着远去的稽查队,弯腰捡起地上被踩脏的信封碎片,眼底闪过一丝痛惜,却很快被坚定取代:“信撕了,我再写,只要怀瑾还在前线,这信,就一定要寄到。”
巧英扶住章佩瑜,语气里满是心疼:“佩瑜姨,先回院子,这里不安全,往后寄信,我们再想办法,总不能让他们一直盯着。”
众人护着章佩瑜往回走,码头的风依旧凛冽,却吹不散众人眼底的坚定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,让众人更加清楚地意识到,汪伪的阴影已经笼罩在染坊头顶,往后的日子,只会更加凶险,但只要信念不倒,再难的路,也能一步步走下去。
回到院子,章佩瑜坐在灯下,重新铺开信纸,笔尖落下时,依旧坚定有力:“枣阳风急,你多添衣,我等你回来,守着那句承诺,一直守着。”
本章已完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