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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5章 备荒砺志(1/2)

1940年5月25日,农历四月十八,重庆城南的清晨,天光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笼着,像蒙了层洗不净的旧布,连带着染坊里的烟火气,都透着几分紧绷的沉郁。

春桃蹲在灶房门口,面前的粗瓷盆里泡着七八棵白菜,叶片舒展着,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沫。

她伸手将白菜压进清水,水花从指缝间溢出,淌在青石板上,洇出几道浅浅的水痕。

她捞起白菜,一棵一棵码进腌菜缸,撒一层粗盐,再码一棵,盐粒落在菜叶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在给这紧巴巴的日子,缝补着细密的针脚。

这腌菜的活,她已经忙活了三天,墙角的竹竿上,萝卜条、芥菜、豆角一溜排开,被风慢慢抽干水分,缩成坚韧的模样,像在为未知的寒冬,提前攒着底气。

念瑾蹲在她旁边,小手托着下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缸里的白菜,好奇地探出头:“春桃姐,你在做什么呀?”

“腌菜。”春桃头也不抬,手上的动作不停,语气平静,却透着一股笃定。

“腌好了,能吃多久?”念瑾追问,小眉头微微蹙着,似在认真琢磨这件“大事”。

“腌好了,能顶一个冬天。”春桃拍实缸口的白菜叶,盖上木盖,又用一块青石压住,语气里藏着几分未雨绸缪的踏实,“天越来越紧,得把日子攥实了。”

念瑾伸出小手,想碰碰缸沿,却被春桃轻轻拦住,语气带着几分叮嘱:“别碰盐,腌手,疼。”

他乖乖缩回手,依旧蹲在旁边,目光黏在腌菜缸上,似在琢磨这缸里的菜,如何撑过漫长的冬天。

巧英从账房走出来,脚步沉缓,目光先落在墙角晾着的干菜上,没有多问,只走到灶房门口,在春桃身旁蹲下,指尖拂过腌菜缸沿,语气带着几分凝重:“腌了这么多?”

“嗯,米价翻了三倍,面粉也涨了两成,连盐都跟着金贵起来。”春桃擦了擦手,站起身,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,又带着几分决绝,“菜价还没疯涨,趁现在能买,多囤些,总归能多撑一段日子。”

巧英没再多言,起身走到厂房门口。

陈树生正蹲在染缸前,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,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汁液,是从北碚带回来的溪岸草熬出的染料,色泽沉郁,与靛蓝的清亮截然不同,倒像晒透的泥土,透着股踏实的韧劲。

“这染料,能顶替进口的?”巧英蹲下身,目光落在碗里,语气里带着几分期盼。

“顶替不全,但能染出一种新色,深褐色,偏暖,色牢度够的话,能解燃眉之急。”陈树生端起碗,让巧英凑近看,汁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不张扬,却沉得住气,“若是靛蓝彻底断了,就用这个撑一阵子,总不能让染缸空着。”

巧英指尖轻触碗沿,感受着汁液的温度,这颜色不亮眼,却透着一股压得住场的沉稳,像在绝境里寻到的一丝微光:“还没名字?”

“等染出来,再看它像什么,便叫什么。”陈树生放下碗,目光落在染缸上,眼底透着几分笃定,“我试过小样,色牢度尚可,只等染整匹布,看看能不能经住日晒水洗。”

“那就先染一匹试试。”巧英站起身,语气坚定,“若是能成,便加到订单里,暮沉布维持原价,用它养着涨价的春泥布,总得让染坊的炉火,一直烧着。”

陈树生点了点头,指尖摩挲着染缸边缘,深褐色的汁液映在他眼底,像燃着一簇不灭的火,这火,是手艺人的坚守,也是在困局里不肯低头的倔强。

码头的风比染坊更烈,裹着江水的腥气,扑在货棚的帆布上,猎猎作响。

宋云澜蹲在货棚的阴影里,面前摊着一张手绘地图,纸张边缘已经磨得发毛,他用铅笔在贵州的方向画了一条蜿蜒的线,旁边标注着“绕道,成本高三成”,字迹沉稳,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
他直起身,将地图仔细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走出货棚时,迎面遇见一个从贵州方向过来的商人,那人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看到宋云澜,立刻上前搭话:“宋先生,贵州那条路能走,只是路难走,运费翻了三倍,沿途关卡林立,还得打点各方,等把货运到重庆,价格早就翻了两番,这生意,划不来。”

“能走就行。”宋云澜语气平静,没有丝毫犹豫,眼底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,“我有一批染料,必须运进来,再难的路,也得蹚过去。”

商人愣了愣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神色笃定,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如今这世道,染料比米还金贵,您这一趟,怕是要担不少风险。”

“我知道,所以才要走。”宋云澜没再多言,转身往回走,风掀起他的衣摆,露出里面磨得发白的衣襟,码头的船比去年少了一半,江面空旷,像被抽走了生机,他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踩在现实的泥泞里,却依旧朝着染坊的方向,稳稳走去。

回到院子时,春桃正把最后一批干菜收进屋里,竹竿上的菜叶被她小心取下,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木箱里。

见宋云澜进来,她停下动作,在门口站定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:“宋先生,今天寻到稳妥的路子了吗?”

“寻到了,只是成本高些,绕道贵州,能走通。”宋云澜走进灶房,在灶台边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纹路,语气里透着几分疲惫,“米还能撑多久?”

“省着吃,能撑两个月。”春桃跟着走进来,语气笃定,眼底却藏着一丝隐忧。

“那两个月之后呢?”宋云澜抬眸,目光落在春桃脸上,追问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。

“两个月之后,再谋两个月之后的生计。”春桃语气平静,没有丝毫慌乱,这份坦然,是历经风雨后的沉稳,也是对日子最朴素的坚守。

巧英在账房里,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,她坐在桌前,翻开备用本,笔尖落在纸页上,墨色沉郁,写下这一日的困局与坚守:

“五月二十五日。

物价仍在疯涨,米价翻了三倍,面粉涨了两成,连盐都跟着金贵起来。

春桃腌了满缸的白菜,晒了萝卜条、芥菜、豆角,她说这些能撑过一个冬天。

树生从北碚带回的溪岸草熬出了深褐色的染料,虽不及靛蓝亮眼,却沉得住气,能解燃眉之急。

宋云澜寻到了绕道贵州的路,成本高三成,却能运进染料。

春泥布涨价两成,暮沉布维持原价,用暮沉养春泥,这是眼下唯一的活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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