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七八个人的呼吸声,或深或浅,在泥土和木板的包围中像被装进了一只密闭的罐子。
飞机的轰鸣声从东边漫过来。
起初像远处有人在拍打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,沉闷而遥远,渐渐地那声音变得锋利起来,撕开了天空原有的安静。
引擎的嗡鸣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洞顶的浮土簌簌往下掉,细碎的沙粒落在春桃的肩膀上,她没去掸。
念瑾仰头望了一眼洞顶,又迅速低下头来,两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自己膝盖上,指头一根一根并拢,像在数着什么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。
方位在东南,隔了三四条巷子,闷响传过来时已经减了七分力道,可隔着泥土传进防空洞,仍震得胸口发紧。
紧接着又是一声,比前一次近了些,洞壁上的泥巴扑簌簌地响,一粒石子从洞顶裂缝里滚落,砸在章佩瑜脚边,她低头看了一眼,将粥碗往里挪了挪,没动,脊背贴着洞壁,稳稳的。
第三次爆炸很近。
近到春桃能感觉到一股气浪从洞口那道缝里挤进来,带着灼热的尘土味和焦糊的气息。
洞里的灯盏晃了一下,灭了。
黑暗中念瑾的手碰到了春桃的手臂,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,像一只试探水温的猫,片刻之后又伸过来,轻轻搭在春桃的袖口上,没有攥紧,只是贴着。
春桃没有去握他的手,只是将自己的手臂往他那侧偏了几度,让那道轻若羽毛的接触不至于落空。
轰炸持续了大概十来分钟,又或许更久。
在黑暗中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的旧布,扯不断也团不拢。
爆炸声时远时近,最近的一回春桃甚至能听见碎瓦片砸在院子里的噼啪声响——那是隔壁巷子哪一家的屋顶被掀了。
洞里的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听着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挪动。
章佩瑜忽然伸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念瑾的头,动作很轻,从头顶摸到后脑勺,又摸回来,反复了两三遍,像在确认一个完整的轮廓还在。
轰炸声渐渐稀了,远了,最后只剩下远方一两声闷响,像一句说完的话拖着的尾音。
洞里的光线从门缝重新透进来时,带着尘土弥漫的浑黄色。
春桃站起身,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,先望向厂房门口——
陈树生还在那里。
他靠着柱子,脸上落了一层灰,嘴唇干裂,但呼吸平稳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黄葛树上。
树上挂着一片不知从哪家飞来的碎布条,浅蓝色,在风里晃悠着,像一面残破的小旗。
院子里多了几块碎瓦和半截断裂的椽子,是隔壁屋顶飞过来的,但没有大的损毁。
“进来吧,”春桃的声音松了一寸,“过去了。”
陈树生没有立刻进来。
他先弯腰,将那把被气浪掀翻的矮凳扶正,又将滚到井台边的铜盆捡起来搁回原处,才转身慢慢走进防空洞,在石桌边坐了下来。
众人陆续从洞里钻出来。
念瑾是第一个跑出来的,但他没有直奔窗台,而是先拐去茅房,完事了才折返回来,蹲在井台边洗了手,又蹲回窗台前,一根一根数那些草茎——二十八根,都在,只是最南边那一根被风吹歪了,他伸手扶正,退后一步看了看,才安心地跑进灶房。
春桃已经弯腰拎出那只竹篮,将干饼和水壶放回灶台边,又折回洞口将门轻轻合拢。
她没有锁,只是带上了。
宋云澜站在院子中央,仰头望着东边。
天空仍泛着灰黄的尘雾,太阳被遮得只剩一团模糊的白晕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块断裂的椽子,蹲下去掂了掂重量,又放下。
“今天是大机群,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“码头传来消息说至少四十架以上,这还只是从东面过来的。”
巧英也走到院中,目光从散落的碎瓦、断裂的椽子、那棵被气浪掀掉几片叶子的黄葛树上一一扫过。
院墙南角被一块飞石砸出拳头大的坑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
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坑的边缘,指尖触到粗糙的断裂面,又收回手。
“春桃,”她回头吩咐,“把厨房屋顶那几片松动的瓦换一换,别等下次塌下来。”春桃应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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