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6月5日,农历五月初十,重庆城南的傍晚,天光被连日阴翳浸得透着压抑,尚未彻底沉入夜色,警报声便骤然撕裂沉闷,如冰冷利刃,划破染坊小院的宁静。
春桃正握着勺子盛粥,听闻警报,迅速压灭灶膛火,转身快步走进防空洞,指尖抚过角落竹篮——水壶满溢,干饼裹着三层油纸妥帖安放,盐包规整。
她拎起竹篮走到洞口,见念瑾已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草茎,稚嫩声音透着笃定:“春桃姐,我把草茎放好了。”春桃轻声吩咐:“先进去。”念瑾乖巧钻进防空洞,径直跑到章佩瑜身旁,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大人,寻着安稳庇护。
飞机轰鸣从东边铺天盖地涌来,比往常更晚却更密集,似被激怒的巨兽,撕扯着天空残霞。
宋云澜立在洞口,望向东边,天幕残留的晚霞如仓促收尾的未染之布,透着仓皇悲凉。
他静立片刻,弯腰钻进防空洞,将喧嚣隔绝在外。
陈树生最后一个进来,扶着洞口轻咳一声,那咳嗽透着竭力维持的坚韧,似在确认自己仍能站稳。
他靠着洞壁,目光紧锁洞口被夜色吞噬的天光,眼底藏着未言的凝重。
巧英蹲在洞口最外侧,背对着众人,脊背绷得笔直。
飞机轰鸣越来越近,如被狠狠撕开的布,撕裂声持续不断。
她在心里默默数着,数到第五架时,轰鸣声已混作一团,她只是定定蹲着,任由刺耳声音穿梭,仿佛与这场劫难无声对峙。
夜色彻底笼罩,轰炸却未停歇。
防空洞里静得可怕,呼吸轻重清晰可闻。
春桃紧紧抱着念瑾,小家伙呼吸浅得像拉紧的丝线,虽未断裂,却已绷得让人心悬。
她抬手在念瑾背上轻扇,刻意维持平静:“没事,快了。”念瑾没有回应,安静靠在她怀里,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,用沉默回应未知恐惧。
章佩瑜坐在暗处,脸色苍白如纸,一只手轻轻搭在念瑾脚上,隔着布鞋感受孩子偶尔蜷缩的脚趾,始终未松手,仿佛一松手,这份安稳便会消散。
巧英仍蹲在洞口,轰炸声如无尽潮水。
她恍惚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的秋夜,雨下了一整夜,她在灵堂数雨滴声数到天明;此刻,她数着轰炸声,却不知劫难何时终结,何时能等到黎明。
巧明蹲在角落,没了惯用的扳手,紧紧抱着膝盖,头埋得很低。
陈树生靠在洞壁,咳嗽断断续续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春桃听见,将念瑾往怀里拢得更紧,腾出一只手,把水壶缓缓推过去。
水壶碰到陈树生鞋面,他弯腰捡起,拧开壶盖却没喝,攥在手里,温热壶身贴着掌心,似一小段慢慢化开的时光,带着无声慰藉。
这场轰炸,持续了五个多小时。
防空洞里无人说话,谁也不知外面已变成何等模样,唯有连绵轰炸声,像远处有人用拳头狠狠砸一扇敲不开的门,绝望又执着。
直到凌晨,轰炸声终于停歇。
又过许久,才有人试探着从洞口探出头。
巧英站起身,双腿早已麻木,扶着洞壁一步步走出去,外面寂静得可怕,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。
街上零星有人走动,空气里弥漫着灰土气息,像正在重新拼合的房子,已有人开始在废墟里翻找可用物件。
她沿巷口走了几步,便听见有人低声议论:“较场口——隧道塌了。”脚步猛地顿住。
不远处传来压抑哭声,声音闷在布帛底下,透着无尽悲戚:“死了很多人,隧道里的门打不开,人喘不上气……”她站在原地听了几声,便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防空洞口,春桃正抱着念瑾走出来,小家伙脸苍白,嘴唇泛青,却睁着眼睛望向她。
“他没事。”春桃声音透着劫后余生的笃定,“他还在。”巧英蹲在洞口,轻声道:“那就好。”章佩瑜从洞里走出,在她身旁站了片刻,脸色依旧苍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,转身默默回屋。
宋云澜在井台边洗了手,水珠在夜色里泛着微光,洗完便坐在井台石阶上,目光沉静思索着什么。
陈树生走出来,靠着门框站了片刻,轻咳一声,这次没再咳第二声,似在与身体虚弱较劲。
院子里无人说话,唯有春桃点燃的灯火,暖黄的光落在空了的染缸上,映出几分寂寥。
念瑾被抱进屋躺下盖好被子,翻了个身,睡梦中发出含混嘟囔。
春桃在门口站了片刻,在门槛上坐下,背靠门框,许久后才起身走回灶房。
这份劫后余生的沉重尚未消散,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蛮横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粗暴踹门声,嚣张呵斥瞬间撕裂凌晨寂静:“开门!
伪保长办事!
接到密报,你们私藏隧道救援物资,还窝藏从隧道逃出来的可疑人员,立刻开门受查,胆敢反抗,格杀勿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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