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5月1日,农历四月初六。
重庆城南的夜晚浓稠如砚池里化不开的老墨,墨汁沉在碗底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江风裹着湿冷的潮气,沿着曲折巷弄撞进染坊小院,将满院寂静吹得愈发清透。
前几日伪保长闹过之后,众人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,白日里虽仍各自忙活,眼神却总不自觉地往院门方向飘——像绷在织机上未完工的布,经线紧了,纬线悬着,谁都等着下一声敲门响起。
信是傍晚送到的。
春桃攥着信封从巷口匆匆赶回来时,脚步带了风。
她进院门先左右望了一圈,才快步走到灶房门口,声音压低却掩不住急切:“章太太,怀瑾少爷的信。”
章佩瑜正蹲在灶台边择一把蔫了叶子的青菜,指头上沾着泥。
听见“怀瑾”二字,手在盆沿顿了顿,水珠顺着指节滴落,她却没立刻去接信,先在围裙上仔细擦了两遍手,才直起身伸手接过来。
那信封是极普通的牛皮纸,边角磨出了毛边,正面“重庆章佩瑜收”六个字写得急促而潦草,收笔处有一道拖长的墨痕,像是落笔时被人喊了一声,来不及收势——战场上常有这种事。
章佩瑜没有急着拆,而是将信封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,指腹沿着封口边沿缓缓滑动,仿佛在辨认一件阔别已久的旧物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。
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将眼角的细纹和鬓边新添的白发照得清清楚楚。
春桃没催促,转身将灶火调小了些,让那团暖光温柔地笼罩着这一方天地,替这位寡言的女人守着拆信那一刻的所有情绪。
章佩瑜终于撕开封口。
她抽信纸的动作极慢,仿佛怕一用力就会弄碎什么。
里面是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信纸,叠了两折,字迹与信封上的如出一辙,却更潦草——有些笔画断在半途,像被什么打断了思绪。
“娘:部队要调往湖南了。
长沙在打,我们要过去。
腿还行,能走。
不用挂念。
等打完回来。
怀瑾。”
短短三十来个字,她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读字面,第二遍读字缝。
她试图从“腿还行”这三个字里判断他到底还行到什么程度,有没有在“还行”底下藏着“不太好”的意思。
她想起去年他在信里写“小伤,不碍事”,结果回来后左腿上多了两道缝了七针的疤。
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——越写得轻描淡写,越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她将信纸仔细折好,放回信封,然后紧紧握在手里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灶膛的火光忽明忽暗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时大时小。
她没哭,章佩瑜从来不在人前掉眼泪,可那双握着信的手微微颤了一下,很快又被她压住,仿佛在替一份早已预见却仍需耐心等待的归途,先在心里扎下根。
灶膛里一根柴爆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惊得她回过神。
念瑾攥着两根新拔的草茎从院子里跑进来,额上沁着薄汗,一眼看见章佩瑜手里的信封便放慢了步子。
他走到章佩瑜跟前,趴在她膝盖上,仰起脸问道:“奶奶,我爹在哪儿?”语气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执拗——好像他早已知道答案,只是想再听一遍,让那个答案从大人的嘴里落下来,变得比他自己想的更真实。
章佩瑜低头看着他,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。
小孩子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缕,贴在额上,温热而柔软。
“在打仗,”她说,“在湖南。”
“湖南远不远?”
“远。”
念瑾沉默了一下,把那两根草茎举到眼前看了看,又问: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声音小了些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在问一件不能太大声问的事,怕大声了会把回答吓跑。
章佩瑜没有立刻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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