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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2章 战火守望(1/5)

1941年5月28日,农历五月初三,重庆城南。

晌午刚过,天色就变了。

原本晴好的日头被一层灰黄的薄云滤过,光便失了温度,白惨惨地洒在瓦檐上,像一张褪了色的旧布晾在半空。

江风从朝天门方向卷来,裹着泥沙与铁锈混杂的气味,燥热里透着一股熟悉的、让人心里发紧的预兆。

春桃蹲在防空洞里,将角落那只竹篮又拖出来检查了一遍。

油纸裹着干饼,三层,边角折得齐整,没有一处漏缝;水壶沉甸甸地坠手,盐包用棉布包好,搁在竹篮最里侧。

她伸手摸了摸饼的硬度,又拧开水壶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,确认是清水,才重新系好绳结,将竹篮稳稳地放回角落。

这是她今天第三次做同样的事了——从前两次检完都说“好了好了”,可过不了一个时辰,心里又浮起一层薄薄的焦虑,非再确认一遍不可。

那感觉像在替整个院子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绳,绳那头系着什么,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,只是不敢松手。

念瑾从洞口探进半个脑袋,头发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有些发烫,额角沁着细汗。

他绷着小脸,压着声音问:“春桃姐,飞机来了吗?”

“还没有。”春桃从洞里直起身,拍了拍膝上沾的灰土,声音放得很平,“去玩吧,到了我喊你。”

“那我先不进去。”念瑾缩回头,却没有跑远。

他蹲在防空洞口旁边的阴凉里,手里攥着一根新拔的草茎,来回在指间捻着,那姿势不像在等警报,倒像在替自己守着某道看不见的界限——没有声响跨过这道线之前,他还不急着躲进去。

这间防空洞是去年秋天由众人合力挖成的,洞口不大,弯腰才能钻进,越往里走越开阔些,能容七八个人并排坐下。

洞壁上用竹篾和泥巴糊了一层,虽不精美,却能防止塌土。

巧明还在洞顶加盖了一层厚木板,又从城外拉了两车碎石子铺在洞口周围,雨天不至于泥泞难行。

这半年多来,众人已经在这方逼仄的空间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警报响起的时刻,从最初的慌乱到如今的有条不紊,每一次都让这间土洞更像个能托付性命的地方。

春桃直起身在洞口站了片刻,目光扫过院子——巧英在西厢房窗下埋头理账本,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稳;宋云澜在井台边洗一摞碗碟,水流冲过粗瓷碗沿,声音清亮而重复,像一段念了无数遍的经文;章佩瑜坐在灶房门口择一把青菜,动作不急不徐,身边放着一个空碗,碗沿还挂着没洗净的粥痕。

没有人抬头望天,也没有人反复谈论可能到来的空袭,仿佛头顶那片灰黄的薄云跟普通阴天没什么两样。

可春桃看得见,每个人的耳朵都是竖着的。

念瑾蹲在灶房窗台前,将那根新草茎放进那排整齐的行列。

草茎排了二十八根了——从月初到如今,一天一根,不差。

他拍掉手上的土,又回头望了望草茎朝南的方向,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,才转身跑回防空洞口蹲下。

他的位置选得很刁,既不在洞口正中央挡别人的路,又能第一个听见警报声响。

春桃看在眼里,没说话,心里却想:这孩子已经摸透了活下去的所有小窍门。

第一声警报骤然响起时,春桃正弯腰去提那壶水。

尖锐的鸣笛从城头方向割过来,像有人拿钝刀在铁皮上狠命拉了一下——声音很长,很粗,蓄满了力的那种。

念瑾没有慌乱起身,他先把手里的泥拍了干净,才往洞里挪了挪,给身后赶来的人腾出位置,动作熟练得像每日三餐前洗手一样自然。

章佩瑜放下菜篮,端着那碗剩粥从灶房弯腰钻进洞口,在念瑾旁边坐下,将粥碗轻轻搁在膝头,没有动,只是用掌根贴着碗壁,像是要从那点残余的温度里借一些什么。

巧英合上账本快步从西厢房出来,钻进洞坐在章佩瑜对面,神色平静,可春桃看到她压着账本封面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
巧明攥着一把扳手从染棚方向跑来,在洞口顿了顿,将扳手搁在石阶上,才弯腰钻进来。

那扳手搁在阳光底下,铁质手柄反射出一小块晃眼的白光。

陈树生没有进洞。

他倚在厂房门口那根木柱上,身形比上月更单薄了些,可站姿仍挺,像一根被风反复压弯却始终不肯伏地的竹竿。

春桃在洞口停住脚,回头望了他一眼:“进来吧,今天听动静不小。”

“不进去了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但稳,“我守在门口,有事也好接应。

洞里那么小,多一个人闷。”

春桃看了他两息,没再劝,只说了句:“那你靠着柱子站,别往外走。”她将防空洞的门虚掩上,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,那道窄窄的光缝刚好能让她望见陈树生的半截身影。

她蹲下身坐到念瑾旁边,拧开水壶递给念瑾:“喝一口。”念瑾接过抿了一小口,又递回来,春桃拧上盖子搁在脚边,没有再开口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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