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6月7日,农历五月十三。
重庆城南的黎明被一层灰黄的阴云拖拽着,天光迟迟不肯从东边拱出来,像一卷被水泡涨了的旧布,掀也掀不开,晾也晾不干。
街巷里静得骇人,偶尔有碗碟轻碰的声响隔着几道墙传过来,还没落到耳中就散了,唯有时断时续的哭声从巷口方向飘来,那声音被早晨的潮气浸得发闷,分不清是男是女、是老是小,像有人在远处一针一针地缝补一件破了洞的旧衣裳,针脚断断续续,勾得人心底发沉。
春桃在灶台前站了很久。
她第三次伸手去掀米缸盖,指尖触到木盖边缘又缩了回来,仿佛只要不掀开,缸里的米就还是昨天的分量。
她终于深吸了口气,把盖子掀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——米粒薄薄地铺在缸底,像一层落了霜的灰土。
她没数,可她知道那些米还能撑多久。
她将盖子轻轻合上,转身走出灶房,在井台边站定。
巷口那哭声还在,比刚才远了十几步,又近了几步,像一只找不着窝的鸟在巷子里来回扑腾。
春桃垂着眼听了一会儿,直到那声音渐渐往下街方向移去,她才松开攥着围裙边角的手,转身回灶房,挽起袖子舀水淘米。
动作很慢。
慢得像她在用这个动作丈量日子的长度。
米粒从指缝间滑落,落入盆底发出细碎的声响,她反复淘了两遍,将淘米水倒进墙角的木桶里——这水不能倒,晒干了还能留着浆洗。
她将米倒进锅里,添了比往日多一倍的水,盖上锅盖,蹲下去点火。
柴是湿的,昨夜的潮气还没散透,她拨了好几下才引着火苗,一股青烟从灶膛里冒出来,呛得她偏过头去,拿手背掩了掩鼻。
念瑾从屋里走出来,揉着眼睛倚在灶房门口,头发睡得翘起一撮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:“春桃姐,今天吃什么?”
“粥。”春桃头也没回,声音放得又轻又平。
“那有没有饼?”
春桃的手指在灶膛口顿了一下。
她回头看了念瑾一眼,小孩站在门槛上,光着脚,脚尖蹭着木槛的边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仿佛问“有没有饼”只是睡梦里延续出来的一个习惯,而非真的在等一个答案。
春桃把灶膛里烧了一半的柴往里推了推,说:“今天只有粥。”
念瑾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追问,也没有失望的神情,只把脚从门槛上收回来,乖乖地蹲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,两只手搭着膝盖。
他蹲的那个位置不挡路,也不离灶台太远,像只刚学会守夜的小猫,还不懂为什么要守着,只是直觉告诉他应该待在这里。
春桃蹲到他面前,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块细棉布,在温水里浸了浸拧到半干,轻轻替他擦脸。
棉布擦过额头、鼻翼、嘴角,动作极轻极缓,像在擦拭一匹蒙了薄灰却很快要重新上机的细布。
念瑾闭着眼由她擦,待她收回手,他才睁开眼睛,仰头说:“好了。”春桃将棉布叠好收进口袋,没多说话,起身回灶台添柴去了。
章佩瑜从堂屋走出来时脚步放得很轻,路过灶房门口往里瞥了一眼——灶膛里的火已经旺起来,锅沿冒出一缕白汽,念瑾坐在门槛上玩一根草茎。
章佩瑜没有出声,只是放缓了步子走到井台边,弯腰打上半桶水,拎到墙根下慢慢泼洒。
水花溅在青苔上,顺着墙缝渗进砖缝里。
她没有抬头看天,也没有望巷口的方向,只一遍一遍地泼水,将墙根那一片青苔浇得透亮。
晨光从阴云缝隙里漏下一线,正好落在她肩头,那道光很薄,像一层透明的棉,盖不住寒意,却让人知道天确实亮了。
春桃端出粥碗,放在石桌上。
粥确实稀,米粒全沉在碗底,汤面上漂着几片米皮,晃荡着几乎照出人影。
章佩瑜在石桌边坐下,端碗抿了一口,粥水的温度透过碗壁渗进掌心。
她没有急着喝第二口,目光落在碗沿的粥渍上,轻声问:“米店开门了吗?”
“没有。
门上贴着停业的纸,昨天贴的。”春桃也坐下,把一碗粥推给旁边的空位——那是留给巧英的,巧英还在西厢房理账。
“米缸还能撑几天?”
“两天。”春桃说出这两个字时没有叹气,语气平得像在陈述柴火还剩几捆。
章佩瑜低头又抿了一口粥,将碗搁在桌上,手指缓缓转着碗沿,那动作像在转一只没有水的磨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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