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天够了,”她说,“两天之后,会有路的。”
春桃看了她一眼。
章佩瑜没解释,也没抬眼,只是端起碗把那口粥喝尽了,然后将空碗轻轻放回桌上。
她没说会有米送来,也没说会有人接济,只说“会有路的”——在那样的晨光里,这句话比一袋米更有重量。
午后,小院陷入了一种比空袭过后更深重的沉默。
众人陆续在石桌旁坐下来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看彼此。
墙头那棵黄葛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,偶尔落下一片,被风旋到墙角,又旋回来。
巷口远远传来谁家在劈柴的声音,一斧一斧的,沉闷而迟缓,像在替什么数着数。
陈树生倚在椅子靠背上闭着眼,呼吸平稳而浅。
他的脸色比上月又白了些,嘴唇干得起皮,可他的肩背始终没有塌下去,像一根已经被风吹干了的竹竿,外表枯了,内里却还留着不肯折断的韧劲。
春桃坐在他侧后方,替他挡着从屋檐斜照过来的那一道光。
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挪了挪凳子,让光落在自己肩背上,陈树生的膝盖上便只剩一片柔和的阴影。
巧明蹲在院子角落那架旧织机前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架机器了,可今天他伸出手,用指腹沿着机架的边沿慢慢滑过去——木纹里嵌着陈年的灰,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。
他没有动手修理什么,只是让手停留在那上面,像在跟一件旧物无声地打一个招呼。
片刻之后他收回手,背靠着墙角坐了下去,抱膝望天。
天还是灰的,没有飞机,也没有太阳,只是一片均匀的、毫无表情的灰色,像一段被截断了不知该接往何处的布匹。
陈树生睁开眼,侧头望了望巧明的方向,唤了一声:“巧明。”
巧明没有立刻应声,过了一息才转过头来。
“那台织机,”陈树生说,“线松了,紧一下。”
巧明愣了一下。
织机停了快两个月了,线松不松又有什么关系?
可他没问。
他站起身,走到织机前蹲下,找到了那根松脱的经线——确实松了,歪斜着挂在相邻的线轴之间。
他伸手将它拨回原位,轻轻紧了紧,动作很轻很慢,像在替一扇不知何时才会再开的门,压好最后一道门闩。
傍晚,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,将屋檐的影子拉长铺满青砖地。
灶房里亮了灯,昏黄的一团,温吞吞地映在窗纸上。
春桃端出了晚饭——一锅比中午还稀的粥,汤水清得能看见锅底的米粒,米汤在碗沿留下一道浅浅的渍痕。
她将粥碗一只一只放到石桌上,动作很稳,没有洒出一滴。
碗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圆,中间留着空,像一段还没想好该怎么收尾的句子。
没人抱怨粥少。
念瑾端起碗喝第一口时烫了舌,缩了缩脖子,学着大人的样子吹了吹,再小口小口地抿。
他刮干净碗底最后一粒米,仰起脸说:“春桃姐,我吃完了。”
春桃接过他的碗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碗壁干净得不用洗。
“还要吗?”她问。
“不要了,我饱了。”念瑾从凳子上滑下来,没有立刻跑开,而是走到灶房窗台前,蹲下去看那排草茎。
草茎被午后的风吹歪了两根,他伸手一根一根拨正,退后半步看了看,又伸手把最边上那根调了调方向,才拍掉手上的土,转身跑进了灶房。
春桃看着他跑进去的影子,那小小的身影轻快而坦然,仿佛一碗照得见碗底的粥和一碗稠厚的粥没有区别——只要能填满肚子,其他的都不值得计较。
入夜后,院里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了,只剩西厢房窗下还亮着一小团昏黄。
巧英坐在桌前,“经纬之心”摊在面前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