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能听见隔壁章佩瑜关窗的轻响、灶房里春桃洗碗时瓷碗轻碰的叮当声、里屋念瑾翻了个身后含含糊糊的嘟囔,还有远处不知哪条巷子里仍然断断续续的哭声——那哭声比白天弱了些,像一盏灯快烧尽了油。
这些声音隔着墙壁和夜色交织在一起,细碎而绵密,仿佛在替她补齐那些落在笔尖之外的字句。
她终于落笔,字迹比往日稍轻:
“六月七日。
米店停业,春桃言米可撑两日,章佩瑜道‘两日后自有路’。
念瑾刮净碗底,称已饱,后将窗台草茎一一扶正。
陈树生坐于椅中半日,未发一言。
巧明紧了织机上松脱的线。
灯仍亮着,灶火未熄,草茎依旧朝南。”
她合上本子,没有吹灯。
那哭声还在远处,像一根看不见的针,在夜色里一扎一扎地缝着,不知道在缝什么,也不知道要缝到什么时候。
夜再深一些的时候,灶房里亮起一小盏油灯。
春桃坐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一截废棉线,一头绕在食指上,一头散在膝盖上,来来回回地绕了又解,解了又绕。
陈树生推门走进来,在她旁边站定,没有开口,只是站了一会儿。
“还不睡?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春桃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些,像是声音也随米缸一起变薄了。
陈树生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坐下。
两个人的膝盖隔着两层棉布轻轻挨了一下——挨得很浅,像两片叶子在风里偶然碰了碰就又分开了,谁也没有刻意靠近,谁也没有挪开。
春桃低头看着他膝盖上那块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棉布,说:“你该添件衣裳。”
“没有多余的布了。”
“那明天我去巷口看看,有没有人卖旧衣裳。”
陈树生没有推辞,也没有应承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听灶膛里余火偶尔哔剥一响,听隔壁念瑾睡梦中的轻声呼吸,听院外夜风穿过黄葛树叶子的声响。
那声响细碎而绵长,像一匹很长很长的布在黑暗中慢慢展开,看不见头,也望不见尾,但你知道它还在那里,没有被火烧尽。
子时刚过,院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伪保长那帮人惯常那种跋扈的踩踏,也不是普通夜行人的轻缓——这脚步沉而密,中间没有停顿,像几个人排成一线快步赶路,而且目标明确地停在了院门口。
紧接着门板被敲了三下,不重,但节奏急促,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巧英在西厢房没有睡,她听见第一声敲门便坐了起来,没点灯,只披上外衣。
巧明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门后,手里握着那根短铁棍。
春桃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,朝巧英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章佩瑜的房门开了条缝,她没有出来,但门缝里的那道暗影说明她醒了。
“开门,”门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沙哑而清晰,“找陈树生。
有信,长沙来的。”
“长沙”两个字像一颗火星溅入干柴堆。
陈树生已经从灶房走了出来,步子比白天快了许多,他走到院门内侧,声音紧而稳:“谁送的信?”
“后勤处的线人。
陈树生,你听清楚了——两件事,第一,长沙会战还在打,怀瑾少爷没撤,人在前线的后方转运站,腿伤复发但没大碍。
第二,有人把你们院子报上去了,不是伪保长也不是军统,是更高一层。
你们院子里有件东西被人盯上了,具体是什么对方没说,但有人点名要查‘城南那台能发电的铁疙瘩’——说的是你们的发电机。”
门外的人说完这段话停顿了片刻,像是在等陈树生消化这些话的重量,又像是在警惕周围的动静,然后续道:“我进不来,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,你们看完烧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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