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脸的人微微眯了眯眼,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配合。
他迟疑了一瞬,抬步往防空洞走去,身后两个人跟了上去。
春桃推开木门,侧身让他们钻进去,自己跟在后头,手里仍空着。
洞里确实只有竹篮、水壶、棉衣和角落几块垫地的草垫。
方脸的人弯腰翻了翻竹篮,拎起干饼掂了掂,又拧开水壶凑到鼻端闻了闻,都是寻常东西。
他直起身在洞里转了一圈,手电筒的光扫过洞壁和角落,除了泥土和竹篾,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住脚,回头看了春桃一眼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们那台发电机呢?
之前听说院子里有台发电机,怎么没看见?”
春桃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:“发电机啊,上个月坏了,拆了零件送到朝天门的机修铺子去修了,还没拿回来。”
方脸的人没再追问,弯腰从洞里钻出来。
他拍了拍肩上的土,走到巧英面前,语气比来时松动了一些:“洞里确实没有违规物品,这个我确认了。
但太太,我得提醒您一句——举报信上写的可不是空穴来风。
有人盯着你们这院子,不止一回了。
我们是收钱办事,今天看一眼走了,明天换一拨人来,未必是看一眼就走。
您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,眼神却意味深长。
巧英听出了话里两层意思——一层是公事公办,一层是暗示有人出钱买他们的麻烦。
她迎着他的目光,点了点头:“多谢提醒。
我们本本分分过日子,查多少次都不怕。
倒是您替我们传个话——买举报信的人花了多少钱,我们或许出得起更高的价,买个清静。”
方脸的人一愣,随即笑了,笑得很浅,没有接话,转身朝院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,头也没回地说了句:“太太是个聪明人。
但聪明人在这年月,有时候比笨人更招风。”说完跨出院门,脚步声领着那三人渐渐远去了。
院门合上之后,巧英站在原处站了好一会儿。
春桃从防空洞口走到她身旁,压着声音问:“他说的‘举报信’……”
“是有人花钱在背后推。”巧英接过话,语气平静,“伪保长换人来查,换名目来查,都是有人递了银子。
咱们这院子虽然穷,可碍了谁的眼,挡了谁的路,总归有个缘故。”
宋云澜从西厢房走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:“上月码头那边老许传过话,说城南新来了一个姓董的商人,在打听染坊收购的事,问过这院子的底细。
我当时没当回事,现在想想,恐怕不是买染坊这么简单。”
“姓董的?”巧英皱了皱眉,“我没听过城南有姓董的做布匹生意。”
“所以他做的恐怕不是布匹生意。”宋云澜将纸条递给巧英,“明天我去码头再找老许问问,看这人是从哪条线上来的。”
巧英接过纸条没有展开看,只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院墙那个被飞石砸出的坑前蹲下,伸手摸了摸青砖断裂的茬口,又站起来。
夕阳已经落到了西厢房顶后面,光线斜斜地铺在院子里,将黄葛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棵树上还挂着那片浅蓝色碎布条,在傍晚的风里一摆一摆,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信使,等着谁来读它。
念瑾蹲在窗台前,将那根白天被风吹歪的草茎又扶了一遍,然后又退后一步端详。
他数了数——二十八根,还差一根才到月底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跑进灶房去找春桃要饼吃。
窗台上那排草茎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,根根朝南,像一行不会被风吹乱的句子。
巧英回到西厢房,在灯下坐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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