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日军既然在苏北端了三个交通站,不可能不查截获的物证。
如果重庆这边排查收紧,有人顺着锦缎的出货渠道查到咱们库房,清单一旦暴露,整个川东的药品通道都会被连根拔起。”
“今晚就毁掉。”巧英说,“底样、清单,连同所有写过苏北地址的纸片,一样不留。”
“不行。”宋云澜一把拉住她的手腕,指腹温热,力道却紧得让人挣不开,“染坊外面已经有人盯了。
我回来的路上数了,巷口茶摊坐了个穿灰衫的,摊主换了个生面孔。
槐树底下蹲着个戴草帽的,草帽压得很低,但脖子晒得通红,一看就是新来的。
你现在去库房,等于告诉那些人‘这里有东西要藏’。”
两人在灶间沉默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被灶间门缝里挤进来的风推了一下,晃了晃又立住,灯芯顶端“啪”地爆了一小朵灯花。
就在这时堂屋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是阿顺,染坊铺面上的伙计,他跑得满头是汗,脖子上搭的毛巾都湿透了,一进门连喘都没喘匀就压低嗓子道:“宋先生,巧英姑娘!
城门口贴了告示,日军在排查和苏北有往来的人,条子上写的是‘协查通敌分子’,可底下盖的是日本宪兵队的章。
我绕了一圈回来,瞧见巷口多了几个生面孔——穿短褂的,腰里鼓鼓的,不像本地人,一直在咱们染坊这条街晃,眼神不对劲。”
巧英心头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灶间的窗户,窗外那棵黄葛树的叶子纹丝不动,可她知道叶子的背面,此刻也许正有人隔着墙在听。
“阿顺,”宋云澜的声音沉而稳,“你先回去,告诉铺面上的伙计,今明两天把所有已经染好的布都铺出来晾,越多越好,正常做生意。
谁问什么都说‘生意不好,愁着呢’,别慌,也别跟任何人搭话。”
阿顺应了一声,回头又看了巧英一眼,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,终究没出口,转身快步走了。
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走了十几步便拐了个弯,消失在更深处。
宋云澜转向巧英,将声音压得更低:“敌人来得比预想快。
他们端了交通站,拿到了一部分名单,顺藤摸瓜找到了重庆。
但这根藤摸到咱们这里还差几节——他们应该还不知道‘雨过天青’里藏了什么,只是从苏北那边流出的信息里锁定了这一片区域。
所以,咱们还有时间,但窗口期很短。”
“钟翰武的人脉网里,”巧英忽然想到了什么,“有几条线当年是苏北那边牵过来的,那些人里会不会有被收买的?”
“不能排除。”宋云澜的目光沉了下去,“钟翰武去世后,他那张网松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里,有的人转了行,有的人换了线,还有几个去了日本人的机关里谋差事。
苏北的交通站被端,未必全是因为敌人查得紧,也可能是有人递了消息。”
巧英攥紧了手,指甲陷进掌心里,那一点刺疼让她更清醒了几分。
她在灶间里来回走了两步,站定时已经拿定了主意:“两手准备。
第一,今晚天黑之后,库房里所有跟苏北有关的东西,药单、底样、写过地址的边角料,一样不留,全部秘密烧毁,烧完的灰掺进草木灰里,看不出痕迹。
第二——蓝布暗号今天夜里启用,所有跟咱们有单线联系的联络点,必须赶在敌人排查落地之前切断往来,全部进入静默。”
宋云澜看着她,眼底有一瞬的光闪了一下,像是意外她在一句话的时间里已经把整盘棋都想定了。
他点了点头:“蓝底白花布,自1937年启用,这是第三次。
前两次都是虚惊,这一次——”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巧英知道他的意思。
这一次也许是真的。
两人当即分头行动。
巧英快步走进染坊库房,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干响,她侧身挤进去,没有点灯,只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到了堆放织锦底样的大木架。
她的手指从一卷一卷布料上滑过去,摸到中间偏左那卷时停了下来,指腹触到布面上一处细微的凹凸纹路——那是“雨过天青”的暗纹,在光线下看是一幅浅山远水的图样,可真正的秘密藏在山脊线转折处那些不规则的短线里,转成密码便是整整一页药品清单。
她将这卷底样抽出来抱在怀里,又伸手去摸旁边几卷同样印有特殊标记的布样和底稿,一一取下,叠放在墙角备好的铁箱中。
做完这些她又摸了一遍木架,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的字纸碎片,才抱着铁箱轻轻掩上库房门。
与此同时宋云澜换了身粗布短褂,将一块折好的蓝底白花布揣进怀里,从后院的矮墙翻了出去。
夜还没有完全落定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白的光,巷子里三三两两的人还在走动,有拎着菜篮回家的妇人,有蹲在门槛上抽烟的老人,也有几个蹲在墙角下棋的闲汉——可宋云澜知道那些人里也许有一双眼睛是假的。
他低着头,脚步不快不慢,像个急着回家吃饭的普通手艺人,拐进第一条巷子时侧身闪进一家铁匠铺的后门。
铺子里没有生火,铁砧上落了一层灰。
宋云澜快步走到里间,在一根横梁的榫头处将蓝布条搭了上去,布条垂下来两寸,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,可明天一早开铺时,第一个走进来的人只要抬头,就能看见。
他退出铁匠铺,又连续走了三个点,将同样的布条挂在门楣的暗处、窗台的花盆底下、晾衣绳的末端,每到一个地方都停留不到半盏茶的时间,叮嘱一句“三天内别动,等消息”,便转身离开。
等他绕过最后一个联络点回到染坊时,天色已经黑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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