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佩瑜低下头,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,动作很慢,慢到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,然后将信封贴着胸口按了按,收进暗袋里。
她抬起头时眼眶红了一圈,可她没有让泪落下来。
“这孩子小时候摔过一回,从槐树上掉下来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把半条裤腿都染红了。”章佩瑜声音微微发颤,却仍带着一丝薄薄的笑意,“他爹急得满头大汗要背他去找大夫,他硬是没哭,还跟他爹说‘腿还行,能走’。
后来自己一瘸一拐走回了家,走了三里地。
从那以后每次受伤他都这么说,摔了,腿还行;病了,腿还行。
如今失了忆,这句话倒成了他唯一还记得的凭恃。
可我每回听到这四个字,都想到那一次他腿上流的血。”
巧英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章佩瑜身旁,肩并肩地挨着。
她想起怀瑾在淞沪战场上负伤后回到重庆养伤的那些日子,左腿的伤养了半年,每逢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,可他从不在人前露出半分。
有一次她从染坊收工回来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,两手撑着膝盖,额角全是冷汗,可等她走近了,他立刻站起来说“没事,腿还行”。
那时候他的记忆还完整,还知道在她面前逞强。
如今他连逞强的对象都忘了。
午后,章佩瑜去了东边的客房歇息。
巧英坐在染坊门口的石阶上,手里攥着一块半干的蓝布,指头无意识地捻着布角,目光落在天井里那棵柿子树顶端的青果上。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膝头,光斑细碎而摇晃,像一堆拆散了还没重新拼起来的句子。
宋云澜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。
他风尘仆仆,长衫的下摆沾着干泥,一路从码头方向走过来,鞋面上落的灰扑了厚厚一层。
他进门后没说话,先走到井台边弯腰洗了把脸,水从指缝间流下来,落在盆里搅浑了一盆清水,泛着淡黄的泥色。
巧英站起身将铜壶里的热水掺进盆里,又从屋里拿了条干净的布巾递过去。
宋云澜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把脸,胡茬冒出来一圈,人比上回见时明显瘦了,颧骨撑起面皮,眼窝陷进去一些,可眼睛是亮的。
“苏北那边有消息了。”他压着声说,将布巾搭在井台边沿,“庆堂没死。”
巧英手里正拎着铜壶,闻言手腕一晃,铜壶磕在井台沿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顾不上壶洒了水,一步跨到宋云澜面前,声音紧得像绷到极限的线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宋云澜点头,伸手将那只歪倒的铜壶扶正,然后拉着巧英往染棚的阴影下走了两步,“阜宁那边传回来的,说庆堂跟着大部队撤到了盐城以西。
人还活着,就是瘦得脱了形。
上个月闹了一场痢疾,差点没扛过去,队伍里缺药,他硬是靠喝米汤撑了七天,现在能下地了。”
巧英别过脸去,胸口一阵翻涌。
她咬着嘴唇停了片刻,才转回来,声音哑了几分:“二婶知道了?”
“还没说。
你来讲。”宋云澜看着她,“你说,她信。”
巧英深吸一口气,在井台边又站了一会儿,等呼吸平复了,才转身往张氏的屋子走。
她走到门边时停了半步,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,然后推门进去。
张氏坐在桌前拆一件旧棉袄。
棉花从裂开的布里掏出来,一团一团堆在桌上,松散绵白,像被揉碎了的薄云。
她的动作很慢,捏着拆线刀一点一点地挑开缝线,每一针都拆得仔细,像是怕弄坏了布料。
“二婶。”巧英在桌边蹲下来,伸手轻轻按在张氏的手背上。
张氏的手指停住了,拆线刀悬在半空。
“庆堂有消息了。”巧英的声音带着克制住的颤,“阜宁那边传回来的,他还活着。
跟着大部队撤到了盐城以西,人瘦了些,闹过一场痢疾,现在好了,能下地了。”
张氏的手指在巧英掌心里轻轻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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