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下头,没有出声,手慢慢伸进桌面上那堆棉花里,抓了一把又放开。
棉花轻飘飘地落回桌面,什么也没有抓住。
巧英看不见她的脸,只看见她鬓边那几缕灰白的头发在透过窗纸的光线里微微发颤。
良久,张氏的声音响起来,又轻又平,像一口深井里的水面:“活着就好。”
她没有哭,也没有多问。
她只是将拆线刀放回桌面,慢慢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面。
那只蓝布包袱还在老地方,她打开包袱,里面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青灰色夹袄。
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缝线,里子续着厚厚一层新棉,比上个月厚了将近一倍,看得出这一个月来她每天都在往里面添棉花,每添一层就多缝一道线。
“这是我给庆堂做的。”张氏将包袱递过来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这碗粥你端去喝”,“你托人捎给他。
别说家里寄的,说是重庆一个远房亲戚,姓张的。”
巧英双手接过包袱,沉甸甸的一团,暖融融的新棉压在掌心,像抱着一片温热的云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被什么堵住了,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张氏坐回桌前,重新拿起那件拆了一半的旧棉袄,拆线刀又开始沿着缝线走。
她拆到第三针时没有抬头,开口问了一句:“巧英,长沙那边,是不是也在打仗?”
巧英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今早去码头买针线,听见几个挑夫在议论。”张氏的语气平平的,“说日本人这次要打长沙,中国军队怕是要顶不住,前线的物资快断了。”她顿了顿,拆线刀停在半空,“怀瑾不是在长沙吗?”
巧英胸口一紧。
她知道瞒不住张氏,这院子的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探听着前线的消息,而张氏那双拆棉袄的手,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触碰到那些藏在日常话语背后的分量。
“日本人加强了江上的盘查,”巧英说,“往北去的船被扣了不少,棉衣药品都过不去。”
张氏没有抬头,手里的线轻轻抽过布料:“日本人在查往北边运货的船,我听说不少商行的货都被扣了。”她拆下一段线头放在桌沿,“巧英,前线的将士在拼命,咱们不能拖后腿。
庆堂在苏北,怀瑾在长沙。
咱们能做的,就是把能送的物资都送过去。
哪怕多一件棉衣、多一包药,都是他们的指望。”
巧英站在门口,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张氏脚边的地面上。
她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二婶,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张氏没有再说话,屋子里只剩下拆线刀挑开布缝的嗤啦声,一声一声,像在拆一件穿了太久的旧事,也像在给一件新袄腾出位置。
傍晚时分,章佩瑜在书房里翻一本旧账册,灯下的侧脸柔和而安静,像一尊搁在案头多年的宋瓷,釉色温润,却掩不住底部细微的冲线。
巧英端了一碗银耳汤走进去,轻轻放在她手边。
章佩瑜抬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那笑意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,很快就散了。
“伯母,”巧英在她对面坐下,犹豫了片刻,还是开了口,“云澜从北边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个消息。
长沙那边,打得很苦。
怀瑾哥的部队,补给线被切断了,棉衣和药品都送不上去。
将士们在壕沟里熬着,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。”
章佩瑜端着碗的手在半空停住,汤勺轻轻磕在碗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。
她将碗放回桌面,指尖在桌沿上按了一下,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“所以呢?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层薄薄的紧绷。
“没有所以。”巧英看着她的眼睛,“长沙守得住。
云澜说,只要物资能送上去,部队就能撑。
关键是眼下物资卡在江上过不去——日本人扣船扣得紧。
可云澜联系了山里的游击队,他们有秘密通道,可以绕开江上盘查,把东西从山脚转运上去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